易七's profile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易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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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事情,一些人,使我们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会无声感伤,却没有任何悔改。有一些事情,一些人,提醒我们曾经照耀彼此眼目,粉身碎骨般剧烈,并依旧在念想。仿佛我们的活,也只是一棵春天中洁白花树的简单生涯。不管是竭力盛放,还是静默颓败,都如此甘愿和珍重。

靡音渺渺

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

我们现在所受的困顿,原来只是寻常的苦,所感受的希望,亦是寻常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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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7

信.念.见字如面.

                                         
婆娘们: 见字如面
     端午节休假的前一天下午,本来是要上传自己臭美的照片,无意中翻看起毕业时你们的留影,看到我们毕业时即将搬离的凌乱的床铺,看到我们杂乱的摆满杂物的桌子,看到蕊蕊收拾东西的背影,看到贴在门上的课程表,虽然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它,但我却认得这课程表上略显潦草的字迹。

      我知道这些照片都是小珺珺用N72拍下的,那段时间你比我们任何人都珍惜最后相聚的时光,并且开始变得伤感忧郁。其实你一直都很强大的,至少比我强大,因为我就没有勇气在那个时刻直面所有的别离,我总是要先说再见,而你却留到最后。

     看到我们毕业聚餐时喝醉晚归的夜照,大家都醉醺醺的,我还记得我们在图书馆前吃的那种类似于果冻口感的雪糕,它是绿绿的颜色,沾在舌头上很惊人。

     现在想来我其实非常怀念那间总是凌乱的寝室,某天晚上我失眠严重,突然浮现起我们宿舍的门牌号码,但是我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那个门牌微微卷曲的边角我甚至都记得清楚,但惟独三个数字的号码,我却一直记不清。
原来那个房间承载了我们所有的相处的记忆,一起打扑克,一起打麻将,一起狠狠鄙视对面某宿舍的女人,开卧谈会,点着蜡烛排队去洗漱,那壶“被插到高潮”的水,以及总是死在盼盼壶里的热得快们。

     一切的一切,细节的细节,我竟然一丝一毫都记得。
     但是我想,我不是怀念那所学校,我只是怀念你们。

     亲爱的我的婆娘们,你们是我生命中极其珍贵的部分。所以,请答应我你们一定会好好生活,好好走自己的路。如果某天你们在远方承受风雪,而我无能为力,我也会祈祷,让那些风雪,降临到我的身上。

易七
己丑年新历五月二十七日

<你只需要绝对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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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听我对你说。

请告诉我 你心里想要什么。
请告诉我 什么样的人和事能给你快乐。
请告诉我 你的要求是什么 在任何错误发生之前。
请告诉我 你真实的想法 每时每刻。 无论这些想法是有害还是善良的 不需猜疑和顾忌。
给我一份具体的答案 就好像你脱口而出的 是你最爱吃的那一种巧克力。

给我一个真正的你 毫不伪装的 无所隐藏的 耿直 真诚 彻彻底底的你。不要因为你害怕伤害就躲避 你可以看透你的心吗 你清楚它是什么形状吗?你了解你的爱与恨吗?你可以勇敢的表达吗? 你的喜怒哀乐 你怎样可以大胆的释放出来啊?

认真的去爱一个人 认真的去完成一个心愿 认真的开心和伤痛 同样 认真的去道一个谦 认真的去弥补一个错误 认真的偿还和眷恋。
认真的意思是一心一意的 让一颗心全力倾注了情感。

我会认真的去爱你。这是一场附带生命的旅程。
我不想保留任何迟疑 那些会逼我退步。
我不想畏畏缩缩 我总是喜欢勇往直前的速度。

我不喜欢意外出现的阴影 夹杂着灰尘的模糊片段。我一定要非常仔细而通透的看清你 我需要掌握你的脉搏和血路,甚至连任何一条神经运转的频率都不放过。

所以 请不要把自己隐藏起来。给我看 给世界看 你真实的样子。
请不要在同一张面孔里夹带两种表情 一颗心里装俩样心情。
给我一顿咆哮 诉说你的爱与恨。告诉我你会做什么 然后我毫不迟疑的去执行。
告诉我你不会做什么,然后我不会站在你面前硬要求你做。
给我一份哀伤的沉默 然后我会说对不起。
亲爱的 我的七,
在风暴过后 请让我们用整个夜晚 紧紧拥抱。

 

Reply:

Well noted  your hard.
I'm so sorry that I couldn't follow through. And pls trust me that I've tried to change this situation for  really a long time.
But,I know,Not all the people can tolerate my self-willed. Nor do you.
At least, I'm with you now.

May 07

雷神~

“妖妖,你觉不觉得偶这个造型很MAN?”
“嗯,很MAN,尤其是你那火一般炙热的肱二头肌……”
 ”……我擦“
 
前段时间受到90后小妹妹的暗示,尤其是她毫不避讳地提出要跟我XXOOXX的时候我几乎当场昏厥……
唉,现在的孩子啊……都太OPEN了~
貌似已经是近两个月来第三次受到小女同的暗示了……
崩溃中……
 
February 09

开到茶靡

          

[心喜暖然似春,花期已过荼蘼。]

打开窗户吹散房间里沉闷的烟味,风也跟着涌进来,盘腿坐在床上捧着咖啡喝,外面的天气说晴朗便是温暖的不像话,说是阴冷也即刻凉了起来。元宵节的鞭炮声依旧喧嚣,密密匝匝的搅得人有些心烦,过年的气氛便是油腻的肉类,以及家里黑漆圆桌上的闲话家常,无关己事。人一旦陷入到某种状态里便是沉浸的快没了思维,所有人都觉我缺乏温情概念,既然我迟早离开你们,解释与否并不重要。

6号晚上在香格里拉举办了年会,偌大的2号宴会厅被公司近300的人数填的很饱满,我跟Ashley四处侦查了一下,同时表示结婚的婚宴他妈的一定要在这里办。吃吃喝喝闹闹,一直到半夜,从香格里拉出来已经快1点钟,Ashley他们吵着要接着玩通宵,我只推辞了2句就完全顺从了他们的意思,我发现我最近越来越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不论自己愿不愿意,在星期八的包厢里不停的蹦不停的唱,聊起的话题都关于往事和年少,小时候吃的零食,玩的游戏,做过的恶作剧,各自的糗事,都成为啤酒的下酒菜。抽烟,喝酒,一直闹腾到早晨5点钟,脚步轻浮大脑清醒地沿着南昌路回家,出租车停在街巷口,慢慢走进去,整条静谧的巷子像是走也走不完的曲折人生。再怎么热血江湖一般地快意恩仇,也无法跳脱一个衰老的躯壳。生活在人群之外仿佛已经成为一种自我坚持,不愿意过度深入与人接触,麻烦并且繁琐的情绪总会有难以自控的时候,更觉疲惫。

话说周日那天阳光很好,去妖妖家吃饭,她男人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我和妖妖抱着烟坐在饭厅和小范同学闲磕牙,然后去买可乐回去吃可乐鸡翅。红烧肉,鱼香肉丝,番茄炒蛋,炒油菜,饺子,吃得不怎么多,气氛一直都很好。饭后汤大仙乖乖地去刷碗,我们在客厅看《鬼来电》,四个人以上看的恐怖片便是搞笑片了。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喝了点白酒,下午在又去星期八继续唱歌,喝酒,晚上在宴归来吃饭。依旧的游戏加禁语,偶尔会想起当年人最多的时候,却比不上现在的热络气氛。你看,没有你的日子,这些消磨时间的聚会只不过是只是一场又一场无意义的醉宴。

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尽情的喝几场酒,因为都是熟识的朋友,可以说起任何话题,可以不醉无归,可以肆意举杯。

春节假期的那段时间,除了聚会也不怎么出门,太阳穴的胀痛,因为不愿意跟随父母出门串亲戚没有少被吵。对于人群,没有太多的喜恶,这是单纯地想可以过一个轻松的假期,而不是呆坐在陌生的环境里无所事事。年前随小三去参加刘同学喜宴的那日,看到很多以前华侨学院的朋友,几乎认不出来了,二哥现在头发稍长据他说在山西当老师了,而且放了很久的钢琴也终于开始弹了。跟我们一块儿玩瞎子摸鱼的康竟和小玲也快结婚了。一时间觉得很对不起小三,只好笑笑的看他,好似身边的人用了比自己多了十年的光阴来成长,而我却是纹丝未动。

有这么一个状态。堆积了太多琐事,仿佛是缺乏润滑的干燥机械,文字和其他任何形式都难以完整地描述出来内心现状。而心理,是分开多重颜色的层次,看似分明界限模糊,离自己想要的生活还是很远,这旅途里始终是沉默寡言的,甚至不愿意谈起想要到达的地方,然而并不代表我会放弃或者遗忘。也许有时因为记忆太过清晰,给自己套上了枷锁和不能抛弃的责任。杜绝想起任何人,杜绝一切抒情性回忆,杜绝和堕落糜烂生活无关的情节,杜绝回头去看自己所辜负的东西。我不是良人却不代表不会有负罪,硬不起的心肠淡不彻底的花事。

每次在KTV都会唱这首歌,大仙在的时候总是要跟我抢着唱,人如蝼蚁并非觉得生命轻贱,相反总是有太多人把这段光阴看得太重。既是短暂,便又有什么是一定不可失去的。一如感情,出现和消失都是意外,那是一夜醒来仿佛用尽力气一般耗尽心力,得到是很长时间冷淡如灰的沉淀。而又是短暂交错中,重新遇到恋人,也是各种机缘巧合。事情总有因果,失之我命得之我幸。

闲时,身未动,心婺八极,精游万仞。

January 30

花吃-香格里拉

电影 宣传得很厉害 很温柔的配乐 很美好的女孩

而真正整部的观看下来 却觉得有一点点 失望

细节优雅的 优美的 《花吃了那女孩》 或者说 叫她有一点点俗气的

《candy rain 爱情糖果雨》 这的确是个有一点点俗气的名称

第一小节 一个女孩 去投奔另一个女孩

第二小节 一个女孩 去赢取另一个女孩

第三小节 一个女孩 去失去另一个女孩

第四小节 一个女孩 去伤害另一个女孩

一共就是这样的  四个故事 一场电影 简单简洁的 犹豫不决的爱

《香格里拉》 是第二小节的故事  看不见攻击的城市

这是整部电影里面印象最深刻的一段

U 牡羊座 天生保护自己 有条不紊的生活 有点紧张也有点自闭

她 天蝎座 假装倔强 日日严妆 精致骄矜 一副面具

她很爱U 只是方式比较坏 把自己的好的东西全部奉献出来 如同倾销

只知道不停的给 也忘记了问对方到底要不要

其实大概是出于紧张和害怕  看起来胜券在握 其实内心里 是充满不稳定的害怕失去U

也的确是失去了 她的爱让她逃跑了

剧情中 U让她唱一首歌 她轻轻的有些寂寞的唱

我唱歌 你在听 一切风平又浪静

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觉得 其实她很可怜

不用把自己假装得那么完美 那么厉害 是不是更容易赢得一份爱情一点

这样不舍得说出真正的自己 保护的是微弱的失望 不敢相信对方 也不敢去奢求太多的保护

所以 全部自己来做 全部自己去给

可是亲爱的你 到底要什么呢

她是整部电影里 看完之后 完全念念不忘的女子

我唱歌 你在听  一切风平又浪静

我只想 牵着你 走到很远的梦里

这电影 轻微凌乱 似乎是想要说明一些爱 又似乎

是想要 葬送一些爱

并不知道怎么为它写一段太长太深刻的文字 所以最后

只是记住了这一首歌

January 15

暗夜流光--《BABEL》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

他们往东边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遇见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

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作砖,把砖烧透了。”他们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当灰泥。

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

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作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

于是,耶和华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们就停工不造那城了。

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BABEL(就是“变乱”的意思)。

                                        ------《创世记》第11章节录

    

   什么是能让我们在绝境中保存希望的光芒?当人类因为巴别塔而被上帝惩罚,不同语言不同种族之间的人类还能靠什么来沟通?导演好像又绝望又抱有希望。最暗的夜里,我们寻找着人性之光。父与子,父与女,夫与妻的亲情之外,也许是那个摩洛哥导游,那个摩洛哥老奶奶,那个东京警察,墨西哥的保姆更能证明着人性的纽带。《BABEL》的好处在于它只是让你在细微的感受中思考,而并不把结论强迫给你,也不对每种文化做类型化的简化,只是唤起对生命的慈悲之情,也许就是这种慈悲,将是拯救我们于隔阂的光。

    BABEL》不是那种好看的果盘,也不是让人看了觉得放松的小点心。它长了一张要拿大奖的脸,Brad Pitt的目光在沙漠的热气中摇摆不定地看过来。《BABEL》不是第一部把不同地点不同的人用偶然事件联系起来的片子,至少它的重点并不在于让我们看到最后一粒沙子落下来以后,整座沙丘是如何在随机理论下不可避免地走向溃败。导演并没有去重复那个人人都已经烂熟的观点:命运是个随机数。命运不是影片的主旨,生活才是。
  在影片最后的献词中提到,the brightest light in the darkest night.
  什么是这暗夜?什么是那亮光?4个国家,12个人,用一把来福枪联系了起来。在5天内迎接各自不同的命运:被捕、被杀、被遣返、被截肢,这是最暗的夜。同时,一段婚姻被挽救,一条生命被拯救,一种痛苦得到释放,这是最亮的光。当所有的事件发生完毕之后,影片结束。而一切对应关系也全部建立完毕:
  爱情:RichardSusan的爱情存活了,日本聋女的爱情依然没有下文,摩洛哥少年的爱情终结于浴室偷窥,墨西哥保姆的爱情正在路上。
  家庭:RichardSusan的家庭保住了,日本聋女的家庭和解了,摩洛哥牧羊人的家庭破碎了,墨西哥保姆被迫遣返,她以最奇异的方式和家人团聚。
  生活:摩洛哥人继续生活在贫苦和暴虐之下,日本人继续活在无法张扬的压抑和苦闷之中,墨西哥人活得生机勃勃但是面对北方强邻他们只是罪犯和乞丐。美国人什么都有,美国人什么也没有。
  导演Alejandro用一种缓慢的时间刻度讲述这些故事,让每一种痛苦都细腻生动地呈现出来,看到生命如何在生活中被打磨。只有极缓慢地在指尖搓揉沙粒,才能真实地感觉到它们每一颗的形状。当Richard焦急地等待直升飞机前来的时候,他才有机会衡量那些生命中的重量。当日本聋女赤裸着身体站在阳台上时,虽然她不能说话,但是她让我们听到了一种近乎胸腔破裂的呐喊。
  《BABEL》很粗糙,观看的过程不能让我们摆脱现世,而是更真实地感受到生活本身。提醒我们那些可能被遗忘了的存在,诸如某种生活状态,某种内心需求,某些人和某些事。因此,沟通并非是一种语言问题。传说中,人类由于语言不同而最终放弃了修建BABEL。电影里,聋女无言,摩洛哥人无语,但是他们却似乎是对白最多的人。如果真有BABEL,它不是一个地理概念,它就在人心里。

     

          献给我爱的你们,最暗的夜,最亮的光。

January 11

黑白影像--I AM CUBA

最近看了两部电影,都是拍摄于上世纪中期,黑白长片。

《愤怒的葡萄》,还有《我是古巴》。

相对于在宏观大背景下的愤怒的葡萄,还是喜欢《I am Cuba》,萧条,悲壮,以及久违的震撼。

        巴西当然不止是足球,桑巴,美女云集的IPANIMA海滩以及BOSSA NOVA的余音绕梁;正如阿根廷不止是马拉多纳,TANGO、博尔赫斯的小径和马黛茶而古巴不止是BUONA VISTA SOCIAL CLUB,雪茄和卡斯特罗——以及永不陨落的切格瓦拉。
  
  最近也在读索飒的"丰饶的苦难”,是妖妖送来的书.索飒开篇即问,当人们纪念哥伦布发现新大陆500周年的时候,即便有反映西班牙人16世纪殖民史的电影,却都以西班牙人为主角,墨西哥城血腥而惨烈的"特诺奇蒂特兰保卫战"却被有选择的遗忘了.
  
  嗯,光荣的1492
  
  犹记得08年,我在大四,小三远在曼彻斯特打来电话,他说,这是一部伟大的电影。

      可惜的是,当时的我并没有在意他的推荐.我与它整整错过了一年.跟他也整整错过了一年.
  
  我虚伪而无力地伪装自我政治精神断层中那被有意识遗忘的部分。我说,我看过太多的主旋律难道你要给我锦上添花;我说,我预知一些国家主义的惯常话语并可以用戏仿的方式把它化为一次幽默的主题;我还说在这片自由土地看一部前苏联电影未免太不合时宜。
  
  那么,我错了。
  
   I AM CUBA 拍摄于1964年,导演是前苏联的Mikheil KalatozishviliKALATAZOV)——而直到昨天我才知道<雁南飞>也出自他手;两部电影都是他和他的编剧——俄罗斯文坛举足轻重的诗人叶甫根尼·叶夫图申科(Yevgeny Yevtushenko)合作完成的。后者在59VENICE电影节还担任评委。
  
   I AM CUBA 的主轴围绕着古巴社会主义革命——它拍摄于古巴革命胜利的最初岁月,当时面临美国的封锁,古巴寻求前苏联的协助恢复其电影工业。然而影片完成之后却遭受来自古巴和前苏联本身评论界和观众的冷遇,且因为是社会主义古巴+苏联的电影产品而被西方国家抵制。
  
  然而电影的命运在1990苏联解体之后遭遇转机。1992年特魯萊德電影節(Telluride Film Festival)的KALATAZOV回顾展首次放映该片;次年该片在旧金山电影节播映并且被专门发掘旧片老片的发行商注意;1994年,纽约,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拿着该影片的COPY找到他的一位叫做MARTIN SCORSESE的朋友并邀他共同观赏——斯科塞斯被这部电影征服,并且诚心诚意地愿意为这部电影的发行出力;而MARTIN的另外一位朋友Francis Ford Coppola也加入了让 I AM CUBA 重见天日的行动中。
  
  不可能不被I AM CUBA的凝重却并非缺少诗意的现实主义风格和叙述的韵律打动。虽然影片在历史的向度上并未回溯得更远去追述拉美人民反殖民斗争的波澜壮阔,却依然以段落叙事的方式重现了195911日以前处于美国附庸地位的古巴大地上的革命风云;虽然对任何“技术”、“镜头”仍不谙熟,却已经完全被影片中长镜头的动势与黑白影象所蕴籍的能量击倒。如果能回溯影片拍摄年代的技术水准,便更加叹服摄影师如何利用简单加工便令得摄象机直接从陆上潜入水下拍摄却不用担心水滴……手持摄象机从人们手中接力传过,一直潜入游泳池中,而如果不是导演的固执一剪,影片中应该包括的镜头应该还会从水中返回陆上。
  
  最心爱的长镜头,当属那场街道上的葬礼。那长镜头下送葬的队伍,真真的撼动了心灵
        

 
  也许很多年以后,我仍然会坚信,那样的场景只能以那样的流畅华丽呈现,这是一种只属于革命者的无上荣光和荡气回肠,即使很多人认为流畅华丽不能被用来形容死亡和一场社会主义革命。
  
  切在离开哈瓦那以前给卡斯特罗有一封信,他说“祝永远胜利!誓死保卫祖国!”并且还有,“用全部革命热情拥抱你”。他给孩子们写的信上说:再见,孩子们,我希望还能见到你们。爸爸寄给你们一个长吻,并紧紧拥抱你们。
  
  1967109日,切在一个叫做依格拉的玻利维亚村庄被杀害。他临死前的遗言大致是,我在想,革命是永垂不朽的。
  
  在 I AM CUBA 的台词中,这样说到:
  
         我是古巴,我是哈瓦那,我是退潮后礁石上千万干涸的泡沫。我是古巴,我是甘蔗,我是那连同家园一起燃烧的大片甘蔗。
     我是古巴,我是姑娘,我爱上了卖水果的小伙子,他开朗又善良,他每天欢快的歌唱,可我是妓女。
     我是古巴,我是雪茄,我热爱生活,热爱每天亲吻我的人,我不停地燃烧。
     我是古巴,我是音乐,一点点丰收的喜悦就值得我纵情歌唱,可谁又能听见我的悲伤?
     我是古巴,我们的身边不是海洋... 是抑制不住的泪,它流了下来,变成了鲜血。
     我是古巴,我是革命!我是掠夺者打不死的墙!
     我是古巴,我是解放......

January 08

流宴-公爵夫人

一直都在办公室等彩样,中午跟Ashley一起叫了锦芙蓉的外送吃。看的片子是《公爵夫人》。最开始一直还混沌于它与《鹊巢鸠占》还是别的什么的亲缘关系,后来才恍然大悟也许这是个走HE风的电影。凯拉奈特莉的一双眉毛干净而漂亮,颧骨上的胭脂凛冽,她演出华丽少女乔治安娜-斯宾塞,是伦敦名媛,戴安娜王妃的家族前辈。

情节没有什么特别,政治性的联姻,一段漫长华丽拖曳的生活。而一切的不同在于女主角是个太聪明的女人,聪明漂亮,所以世界为她打开的部分会格外广阔一些。一个女人想要了解生活中太多的真相,而她的时代没有抵达。最开始的公爵府邸晚宴上,乔治安娜说,没有不完全的自由,要么就是绝对。这种偏执想法,天真得没有妥协,因而她一再的为了自己付出代价。

有一段爱情贯穿其中,他是政治界新秀,她是聪明绝顶的公爵夫人。他们赤诚相爱,那有限时间内,一定做过很多不切实际的梦。比如结婚,比如私奔,然后生育一群孩子。就像格雷在公爵府邸里的慷慨陈词:“跟我走,和我结婚,我们会生儿育女,我不在乎他们是男是女!”

大概古典世纪里的教材,没有说明过可以容纳这么惊世骇俗的叛逆。

有一幕场景,乔治安娜怀了格雷的孩子,被送到乡下去生下来然后格雷家会派人领走他。他们在一个看起来会下雨的天气的野外举行这个仪式。格雷的父亲代表家族前来,而乔治安娜自己出席,她看着孩子被带走,那一刻忽然控制不住的哭泣。

另外一个女配,贝丝夫人,她的角色既可爱又有点委曲求全。这是个充分懂得保护自己寻求长远的安稳的女人,我宁愿相信,她是爱乔治安娜的。当这个光芒四射的美人在尼斯的宴会上第一次靠近她,她就爱上她。所以她们才可以在之后的岁月里,分享一个男人,分享一段人生。这种感情到后来,也许已经不是太年轻的女孩子可以体会的。相看两不厌,还是对坐静无声。当所有的激情归于平静,也许只需要一个可以坐在一起,偶尔聊起往事的同伴。英国式的女人,总是聪明而含蓄,安静而内敛。她们一贯以这样的姿态出现。纵使内心里有太多不安的血液,看起来也是淑女。

乔治安娜回到庄园的时候,她的丈夫看着窗外孩子们奔跑玩耍,忽然说,freedom is so good.

最后的结局是传统式的HE,乔治安娜最后回到了丈夫的庄园,与贝丝还有丈夫一起生活,一直到她死去。

她后来秘密接见了她和格雷的女儿,伊莉莎,具体情况谁也不得而知。整部影片最后一句话是--

“伊莉莎后来给自己的女儿命名为,乔治安娜。”

January 07

私人遗址

[光阴韶华,长歌号子慢船幽州。白云苍狗,水袖撩拨春池柳絮。浮生荼蘼,夏至凉茶秋冬迟雨。羯鼓更角,惊梦游廊半世空山。竹杖轻屐,铁马如风江山如歌。]

只觉每过一年便是遗址上一处废墟的新痕,无关苍生万物,只是年岁渐长天真难回。其实生存总是很矛盾的,年少的时候想要克服这些矛盾得到一个顺然的自我生活环境,而今却是在矛盾的状态里交织着意念前行。谋生和喜欢的东西总是不能平衡,想要学的想要做的和能够做的必须做的并不一致,随时都需要自己来协调。就好像塔罗牌里经常会出现的星币二,背景里的汹涌大海,平衡着手上的两个星币,稍有不慎便再难重头再来。

桑田未必经过沧海。身体上的旧疾不成大碍,慢慢地我想都会好起来,咖啡成瘾入迷。 慢慢的调整自己的心情,静心观赏电影,阅读完整的书籍。走神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那种感觉好像谁调慢了时间的节奏,细微到一点点差异变幻都能够体会得到,对于自然的敏感和对于自我存在的迟钝。这是没有意义的思考,却是乐此不疲。或者我应该去考哲学系,抑或心理学系,再不然,天文学系。用高倍望远镜来研究星辰之间的故事和历史亦应该是有趣的事情。

私人的东西便是不能与人分享的,每个人都会有一处私人遗址在心里。心若白纸无物,随意点染扩散,可以是一副水墨也可以是一团模糊不清的污渍。怎么看自己,终究是和旁人无关的事情。这一年的记忆里是混乱的,不辨时间的,就好似一直在没有光的甬道里慢慢地走,不停地和很多人擦身而过却是面容难见。不想一一列举,来了的去了的,不过如此而已,浮云聚散般的关系罢了。由他,没有了执着之后任由其他。

把自己的世界归置在笔墨山水构建的江湖里,几个章回又是多少英雄草莽的凋敝,沉迷的是不可知的东西,正因为没有方向,才觉得有值得挑战的东西,我的勇敢是别人眼中的鲁莽,只有自己才知道其实早已深思熟虑考虑到任何结果,所以可以义无反顾破釜沉舟。感情,亦是如此。尝试着更改自己的个性,接纳和忍耐,沉静和宽厚是永远都不能停止学习的美德吧。是的,一切高尚的东西不管这个世界再怎么肮脏,再怎么被掩埋,都是美好的。

生活习惯依然不是很好,不怎么健康,但自己一旦习惯了,便觉得无谓。元月初二那天,涛涛来家里面见父母,温文尔雅的尽心做到每个细节,我在一边看着他小心仔细的为父亲剥虾,满心感动。晚上接到他的短信,他说,宝贝,我总是恨不得跟你一夜间就白头衰老,种种花,看看书,在阳台上晒太阳,做一碟自己喜欢的小点心,煮着热咖啡,晃晃悠悠地直到尽头。每次在觉得路途舛难之时,心里有想起的人,浮现的容颜便是最大的安慰。人类的孤独一如无根浮萍,难以安定的游走自己也舍不得全心沉溺在某一处。那是长而安静的暗河,随着年月洗净了自己的内心,学会从水底仰望海面上的风暴。铺天盖地,明媚日光。

自我反省是极其有用的途径来证明和清醒自我的过程。看着和自己相关的老电影,一遍一遍地回忆着其中细节,三两朋友的痕迹堆积起来的沙漠,独自的旅行,满目风光即使一目而过也有轻微碰撞。那是一场一场的欢歌飨宴,那是不会停止的流觞。

感谢那些经过了的人,感谢那些留下来的人,不论多久,不论将来的长度,年复一年地便是新的行程。

亲,日安,在这个没有新意的世界。这一日,我依然爱你。

December 03

我们是糖.甜到哀伤.

                  
 
[Like A Bird.Jade Valerie.]

古典轻摇滚,jade Valerie。很久之前的CD

疾速而过的一日,路过杂志摊的时候看见新到的《城市画报》封面上是袁泉。洗干净头发,修剪了指甲,吃几块威化饼干,下班后窝在家里哪里都不去。不怎么说话,精神是困顿萎靡的,看看电影,整理CD,一张张的擦拭。总觉得难以捕捉心里音乐的那点感觉。没有烟,依然是眩晕欲睡。在睡衣外面套着羽绒服,其实我不冷,我只是喜欢裹着,重重的外壳持续不断地带来幻觉。

脚底浮云,内心深渊,沉水风华,梦魇不断。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经济危机是否真的打破了粉饰太平。

这样日复一日的时光里,要如何转头将自己当做死了一次重新再来。那么多的疲倦不知道为何统统都涌出来,堆积成山不为人道,08年的十二月匆匆到来,需得好好地做个总结,这是曲折多变的一年,我说不顺的时候小涛涛不满地教训我,好吧好吧,亲爱,你确实是最意外的顺利了。有时候还是觉得如戏梦人生一般,有的人,说遇见就遇见了,有的人,说不爱就不爱了,有的人,说消失就消失了。十二月份里,月月都是不能揣测的意外,月月都是新鲜的陷阱。

觉得人老力乏,很多事情无从计较无从说起,成为残局。每天看电影,《暹罗之恋》《漂浪青春》年轻的男男女女,美好的干净的纯粹的感情,带着汗湿气息的咸味夏天里,他们和她们的故事,因为蒙上了禁忌色彩,所以更觉得心里堵塞。都是些和自己无关到没有任何牵连的关系,竹篙远走他乡,痴呆的水莲,单恋的妹狗,唱着情歌的MEW,哭泣的MEWTANG说我不是不喜欢你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喝着酸奶看着这样的故事,记忆如同轨道,一段一段地承启转折,一段一段的消失出现,总是难以完整。

亲爱,但愿从明日开始,我们可以清醒又振作。

 

December 01

他说,我就是你的家。

          

记得有一天晚上,网上就只剩下妖妖在,那一刻我正经受着一番洗礼,于是问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不出现的时候,可以很长时间,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人的映像,甚至可能不记得这个人的存在,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又幽灵般的出现了,于是轻而易举的彻底击溃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

但是在另一方面,你可悲的发现这个人是完全不可掌控的,如一个浑浑噩噩的人惨遭雷击一样,突然的出现,又突然的消失,用妖妖后来说另一件事情的一句话来说,我在明他在暗,但仿佛用在这里又不太能说明。

总之,你想不被打扰的时候,都是在被打扰着。

于是我问她怎么办,她会说,耗着。 若我问我怎么办,我也只能说,忍着。

好吧,那就说些开心的事。

昨天终于看了《巴比伦纪元》,看过一遍之后感到索然无味,然后突然想起老早以前妖妖对我说的是那个未删节版的剧情,删节之后的电影果然是面目全非,前面留下的悬念到剧终也没能给出合理解释,虽说按照现在的审片制度,牛鬼蛇神一类的鬼怪电影无法在影院公映,于是所有涉及此类的题材就只能矫情地寻找心理学作为前提,可惜心理学上也没能解释好到底怎么回事,唯一印象就是迪塞尔依然健壮的让我喷血。杨紫琼也已然老得让我喷饭。

晚上看了妖妖费了一下午的时间传给我的《新版断背山》。看到名字的时候还以为是山寨版,后来发现两个男主角的身材和长相都非常养眼,小攻长得神似布拉德.皮特,小受长得也是美轮美奂让我浮想联翩。在围墙上作画的ZACH,在海里玩极限运动的SEAN,他们鲜活的样子和性格让我看到两个男人的恋爱也可以那么帅气和坦荡。然后想起之前跟妖妖看《断背山》时她说,看见两个长的那么跌份儿的男人在一块儿搞激情就立刻失去了看下去的欲望。当时笑得我差点昏厥。 

中午和涛涛吃了个韩国料理,要了无数份虾和北极贝,撑得难受。

又及: 从东海路往香港中路拐弯的时候涛涛打开了车上的电台,电台里那个声音低沉的男声说:你轻轻的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心里突然难过,笑笑的问他,亲爱,我们什么时候到家?涛涛伸出一只手握住我,他说,我就是你的家。

November 30

阿甘正传

 
简单的人一如既往的做着简单的事却拥有了不平凡的人生。
从阿甘口中说出的那些简单的话却是最最朴实的道理,包含着执着,善良与爱的纯净与美丽,这份美丽是我们每个人的渴望,只是在如今浮燥现实的生活中这种美丽往往被忽视和遗忘,当它不经意的显现在人们眼前时,我们便真的感动了!其实有时候美丽就在眼前,有时候平凡就是不凡....
影片中的音乐也是相当精彩的,不同的风格,不同的元素结合画面与情节一一展现在人们面前时,带给观众有感动也有振撼,个人很喜欢影片开头那一段羽毛飘落时的音乐,仿佛天簌之音,由远至近,由弱至强,很美;还有那首珍妮在酒吧内弹唱的乡村民谣----blown in the wind也相当好听。
大雨间歇的星空,一望无限的麦田,还有那湖光山色、大海日落、沙漠日出的迷人风景诠释了天之涯与地之极......
最后要提到的是阿甘对珍怩的那份执着的爱恋。黄昏树杈上那对并排而坐的背影,日落的平静海面上独自伫立于桅杆旁思念的身影,还有那三年的奔跑,那是阿甘在面对珍妮又一次离开后为她选择的另一种方式的驻留,伴他向前,随他奔跑......影剧院片中阿甘对珍妮的三句对白一直让我心动----“如果他爱你就不应该伤害你,我不会这样....”“虽然我不够聪明,可是我懂得什么是爱....”“珍妮,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我就在旁边....(阿甘伫立于珍妮墓前的一句话,让人黯然神伤)”珍妮是美国颓废迷惘一代的代表,吸毒,摇滚,流浪,性乱交...阿甘的爱朴实无华,却坚定执着,那种真实感人的情感让珍妮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可是留给阿甘的却是永远的别离,片尾部珍妮坟前一群飞鸟的镜头也许正是珍妮灵魂的救赎......
For More,Gump's words:
1.Life wa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
2.I don’t know if we each have a destiny, or if we’re all just floating around accidental—like on a breeze.
3.Death is just a part of life, something we’re all destined to do.
4.I'm not a smart man ,but I know what is love.
5.I want to go home.
6.If you are ever in trouble, don’t try to be brave, just run, just run away.
7.Jenny:Forrest,were you scared in Vietnam ? 
  Forrest:Yes.Well,I don't kown.Sometimes it would stop raining long enough for the stars to come out.And then it was nice.It was like just before the sun gose to bed down on the bayou.There was always a million sparkles on the water.Like the mountain lake.It was so clear,Jenny.It looked like there were two skies one on top of the other.And then in the desert,when the sun comes up.I couldn't tell where heaven stopped and the earth began.It was so beautiful.
  Jenny:I wish I could've been there with you.
  Forrest:You were.
8.Dear God, make me a bird so I can fly far, far, far away from here.Dear God, make me a bird so I can fly far, far, far away from here.
9.It's my time. It's just my time. Oh, now, don't you be afraid sweetheart. Death is just a part of life, something we're all destined to do. I didn't know it. But I was destined to be your momma. I did the best I could.
10.Jenny,I love you.

 
 
November 07

又逢雨季--谨以下图纪念曾经的雨季

    腰疼。丫的一直腰疼。

   我跟小涛涛说,亲爱的我腰疼。丫在电话里说:“啊,腰子疼?左边的还是右边的?”,我翻翻白眼儿没搭理丫,我说:“亲爱的我腰疼,下班后我怎么坐公交车啊……”“……”“啊,亲爱的,公交车车站好多人等啊,我我我可能没有座位,我我我还可能得站着回家,我我我可能还会在途中疼昏过去,我我我可能会给安定的社会添点乱,我我我……”“啊啊,打住打住,我去接你,你他妈直说不行啊!”嘎嘎~奸计得逞~于是乎腰一下午都再也没有疼过,果然是精神疗法比较见效啊~晚上下班的时候看见小涛涛那辆破索纳塔像陀鸭脖子似的停在公司门口,唉,好吧好吧,我忽略掉这是一辆韩国车的事实。心里幻想着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换一辆德系车奔跑在大马路上,最好还有双涡轮增压发动机,高强度引擎嗷嗷叫,然后我很牛叉儿的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脸奸笑~!虽然涛涛表示会尽快满足我的愿望,但是我仍然觉得这个承诺就像祖国收复台湾一样遥遥无期。

忘了哪天在Q上听喜喜说,她的梦想是能跟着那女人移民到悉尼。结果今天丫就告诉我那女人要回香港了,这意味着丫们可以移居到香港,而不是移民到悉尼。我说喜喜啊你终于守着云开见月明了~结果她跟死了似的再也没给我回信儿。

其实我本无意要对这件事情发表什么看法,我想说的是,从移民到移居,果然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啊!   

话说盼盼这厮今天就要跟她男人一起回泰安了,并且要在泰安安家落户置地备车,从架势上看,丫们是要在那个地方生根发芽了。盼盼说他们要去泰安是因为那里的房价比较便宜,马路比较宽敞,买辆车可以随便开。不像青岛,1公里的路要开15分钟,还要赶上交通不太忙的时候。我说盼盼啊你去泰安了不会把我们都忘了吧?这会就剩我跟小君君在青岛了,你要是走了,我们欺负谁去啊~我还记得我和小君君请她吃饭那天她穿着粉色的小毛衫,几个娘们都喝的醉醺醺的,她说伊娃我给你传我们的录像,我摆摆手说不要不要,你们就是走到西伯利亚的去我也记得你们,结果说完我们就放开了嗓门哭,惊天动地的,那服务员闻声就赶过来了,连门都没敲直接闯进我们的包厢,让小君君两句“操你妈逼”又给骂了回去。搞得我和盼盼立马笑翻了,整个仨神经病~

其实我很想说些什么,但是回头想想又没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每天在公司忙左忙右,电脑一直在下载电影,然后用UCO回去看,缩在床上边看边笑抑或边看边哭。跟小涛涛每天睡前通电话,他总是不定期的送我一些小礼物,开车的时候偶尔拉拉我的手,对我笑笑,然后很轻声的说“you’re my jewel”. 我想,这也许就是我要的生活。

高中,大学,那些人,那些事,你们都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一路并肩行走,不曾遗忘。

October 25

柒·南乡子

单戟倚长空,

叹世间谁解愚衷。
    霜刃请君头颅试,
   英雄,
    战鼓一斛佐酒行。
  
    此身本飘蓬,
    零落关河第几重。
    热血满腔酬然诺,
    大风,
    且看碧血化长虹。

October 22

“亲耐滴,你就是长到300斤我也抱得动你~”

涛涛举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冰激凌放在我的面前,一脸淫笑。

“亲爱的,吃了吧。” 一脸谄媚~

大义凛然的摆摆手--“不吃了,老娘要减肥。”

奴才相立马没了--“减肥?刚才那一大碗炸酱面和两对烤翅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啊?”

“我擦,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抬起手做威胁状~

再次一脸谄媚~“亲爱的不要激动,快把冰激凌吃了吧,减个屁肥啊,你就是长到300斤,我也抱得动你。”

我拍拍丫的脑袋,接过火炬一般巨大的冰激凌边吃边想--我们家亲爱的真是个好男人啊~

嘎嘎~我们家亲爱的说啦,以后睡觉觉前要给他说一声,不能一声不响的就把电话关了,不然他会着急哒。

嘿嘿~我们家亲爱的又说啦,以后不要随随便便的就把戒指摘下来,要一直戴着,不然他会生气哒。

哈哈~我们家亲爱的还说啦,以后他要赚更多的钱,争取早日把那辆索纳塔换掉,因为开韩国车老婆会觉得没面子哒。

呵呵~我们家亲爱的每天都说,老婆啊,我们啥米时候结婚啊~

吼吼~幸福哒女银~帅气哒男银~一起牵手手~永远不分开~

 

October 06

朱颜浅湛

锦屏凝风疏雨歇,横水眉波暗妆眉。誰解云裳弄花月。不曾凭问若相惜。

[烽火狼烟,长河星月,千骑扬大漠。

战季连绵,金戈不歇,铁甲压云城。

夜宴豪饮,啖肉击缶,欢酒达旦三百杯。

破晓青峰,白骨荒原,刀光亦如一场醉。

杖敲羯鼓,旌旗初下,斜倚静听长短更。]

 

September 15

LEE的1115大陆。(源)

清晨醒来的时候,在梦的末尾,匆匆闪过的是Lee的脸。纵然时日已过尚久,但那匆匆一瞥却足以让她分辨出他来。于是她惊呼着醒来,双手扑腾抓住深秋的冷空气。
她从床上坐起来,下身还裹着一床单薄的毯子,而上身赤裸在空气中。她止不住颤抖,牙齿轻轻地相互磕碰。为他而留的已半长不短的头发凌乱地搭在背上。于是她起身,赤身裸体地走向窗台。亮晃晃的玻璃窗被打开的那一刻,深秋的寒风迅速地占据了她空空如也的住房和心房。她干燥的肌肤一瞬间收紧,寒冷从皮肤开始侵犯。但她没有移动丝毫,她有时候如出现故障的机器人,不能察觉。
目光如水一样包裹窗外的小花园。她扶着乌木的窗沿,大口吞吐着寒风,她的眼神开始焦灼起来,如一个全身赤裸被捆绑在木桩上垂死的刑犯。
大火很快焚烧掉她湿热的舌头。
Lee
,大火。大火来了。
Lee
,你没有给我机会。
Lee
,我爱你。
Lee
,你害死了我。
Lee
,你真好。
Lee
,我恨你。

小花园的花在一夜之间又再次绽放。在这样临近冬天的寒冷中,花朵回光返照般又来滋扰她的小花园。当她站起在窗前查看那些墨绿色的花朵的时,她整颗心都动荡起来。她想起人们曾说过在这个编号为1115的大陆上,花朵会摧毁少女的心,好让自己在冬天来临的时候依然妖娆。
Without
她恨得全身战栗起来。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其实自己的心依然被摧毁,滋生出这些古怪的墨绿色花朵来。
她的心。墨绿色。
忽然之间又想起Lee的脸,沉浸在阴影中危险的轮廓。在梦的尽头惊鸿一瞥。如同1115大陆上始终缭绕的水气,Lee仿佛不愿再被Without识别。
他害死了她!
她忽然惊恐地尖叫起来,仿佛火舌已经蔓延到她的脚下。
他正大光明地害死了她!
Without
跌撞着进入她混乱的房间。那里面堆积着花朵的尸体,水果,废纸,书籍,玻璃碎片,彩色的玻璃糖纸。她踩过那些冰冷的物质,奔向一个陈旧的木质抽屉。她惊慌地打开它,用力过大险些将柜子掀翻。
铲除它!
铲除他!
她拿起那把已经有些坏锈的剪子,冲向那片墨绿色的小花园。墨绿色的海,墨绿色的梦,墨绿色的毁灭。
你。
你掉进了墨绿色的1115大陆。
Without
是发了狂的巫女,疯狂地诅咒着那些该死的花朵。她扑到花丛里,踉跄地踩死了几株。它们瞬间边枯萎,发黑干枯的躯体欲盖弥彰。原来它们的光彩是如此虚假,一张张小的面,背后是呼啸的深渊。坠下去就再也没有生还的可能,必死无疑。
锈的剪子成了审判者,黑白,是非,青红皂白。
Lee
的眼睛,鼻梁,唇,下巴,肩膀上图腾化的蝎状刺青。这些从回忆中剪切下来的画面迅速包裹住她。她甚至没有想过挣扎。
她对于他。
不存在挣扎。
那些墨绿色的虚伪花朵在Without面前亦不存在挣扎。像被处死的刑犯,不反抗地倒下。没有持久的生命,生命和生命之间必然的伤害关系。她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她没有感情没有表情。此刻她是被输入强制程序的机器,那便是一边痛哭一边铲除摧毁她内心的花朵。
Lee
,就剩下我了。
Lee
,我们什么都未做错。
Lee
,你的一切我都照单全收。
Lee
,还会不会再见。
Lee
,我哭了。
Lee
,你怎么了。

LEE的1115大陆。(默)

当花朵被铲除得几乎完全时,她终于明白自己体力透支。虽然已经是严寒的深秋,可Without依然大汗淋漓。她跌坐在墨绿色的废墟中,感受汗水欢撒地碾过她的身体。
她以为她对Lee的思念、爱慕、怨恨、渴望、无奈、痛心都将随着这些浓稠的汗水消失不见。其实在每次痛哭,流血,出汗之后,她都以为所有的感情会烟消云散,她死性不改地一次一次给自己提供幻想的余地。在收获一次又一次失望之后,她面对那些依然旺盛的短暂回忆突然哑口。在吃面包或者水果时突然想起的小片段,亦说不出更多的话。
此刻,Without愤怒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凛冽的疼痛感使她顿然清醒,忽然她看到在她前方的一小片草丛中还隐藏着一小朵墨绿色的罪恶。
它怎么能存活?
它绝不能存活!
她几乎是扑过去,用手扯下那一朵花——如同她扯自己头发一样。花朵破碎的在她苍白的手心,不再放肆,不再招摇。它们敌不过她。她是疯狂而胜利的失败者。
Without
将那朵花塞进嘴中。口腔刹那汇集了奇异的香气。媚惑而致命,无处不在的香味。她甚至能想象墨绿色的毒汁如何涂满整个口腔,它们将温柔而残忍地将她杀死。
她吞下它,有些囫囵吞枣的惊慌和得意。
她心满意足。
她洋洋得意。
她以为。
以为被摧毁的内心被找了回来。
她这样的。这样的自欺欺人。
害死了她。

曾经的1115WithoutLee1115。上面长满了奇异的花朵。还有那片深蓝色的海,那其中住着她热爱的美人鱼。Without曾无限向往那片瑰丽的海域。她日夜不休地坐在一块黑褐色礁石上,深情凝望平静的海面。在清晨和黄昏的时候,她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落难的王子还是等待的公主。看见衰败或幼小的太阳,她会自言自语。
深黑色的短发,居然可以在虚弱的阳光中散发出鱼鳞一样的光泽。
她有些乐呵呵。
那个时候的1115还没有风。1115大陆是沉寂的,丝毫不有涌动。它仿佛可以用这样的姿势生老病死,它的淡漠有苍白的痕迹。
Without
曾是骁勇的女子,坚信真爱,相信自己将会获得上帝的垂青。闯荡过后,带着满身的伤痕来到1115。在看到那些奇异花朵的瞬间,她听到内心的伪装土崩瓦解的声音。然后她倒在花丛中沉睡了很久。她梦到自己一向燃烧、炽热的身躯熄灭下来,变得如此湿润。
她听一个人用Without自己的声音温和地呼唤她,Without,我亲爱的Without。你已经被它熄灭了。大陆1115,你被它熄灭了。
于是从那之后,Without生活在了这个令人沦丧的大陆。在一个带有小花园的木头房子里,日出而醒,日落而息。冬天种花,夏天看海。她已完全沉浸在这样一张糜烂的生活网中。她不再骁勇不再坚定,她被这里温润的水气雾去了所有尖锐的角。她已圆润地近似一快和田美玉。自然,脆弱如斯。变得同过往判若两人,或者说是背道而驰。
他是泅过来的男人。
在海岸看到她的时候他已精疲力竭。炽红的双眼凝视着坐在礁石上头发深黑的女子。海浪依然时不时扑打到他无法动弹的身体,他无法说话,只能看。
看。看看看看看。
在那一刹那她欢腾起来。在那个光线昏暗的黄昏,她终于弄清了自己原来是在等待的人鱼。那若有似无的海潮声,是大轮船上曼妙的歌声。
如今。
如今上帝果真送来了她的王子。
Without
高兴地奔跑起来,在男人的身边不住地跳舞。沙滩上残碎的玻璃渣深深插进她赤裸的脚,流出殷然的血,她却丝毫不察觉。
没有疼痛,没有眼泪。
小美人鱼笑着在刀尖上流血跳舞。
她将她的小王子带回家。一路上却诚惶诚恐,大约是害怕女巫忽然出现,夺走她本唾手可得的幸福或幻觉。
太阳已完全消逝,它已不存在衰弱不衰弱的模样,一切被覆灭的东西都再无被谈论的权利。感情亦复如是。
但。但是她,仿佛并未察觉已无处不在的黑暗。

Lee
,你快些醒来。
Lee
,你受伤了么。
Lee
,你是否疼痛。
Lee
,你从何而来。
Lee
,你会为我留下的对么。
Lee
,你是上帝的恩泽。

自从他来到后,1115开始出现风。在带他回来的那个夜晚,她彻夜不眠地守在他的身边。深夜,她站在乌木窗花边抽烟,忽然,她感受到了一丝风。
轻微的。弱小的。羞涩的。
但她捕捉到了它。
在那根烟抽完之后,她有预感一切将被颠覆。1115大陆将会充满键硕的风,这整个土地都将沸腾起来。那迷醉的晨雾将被完全吹散。
世界,世界将会改变。
虽然不知前方是恩泽还是劫难,她依然义无返顾地快乐着。这是一种无知带来的无端快乐,带些愚笨的气息。
Lee
第二日醒来。他看到Without逆光的身影,想起大海彼岸那个语气悲悯的女子。在他离开的时候,对从今往后他会消失不见的未来了若指掌。但她却选择不挽留。
这是,哪里?他艰难地开口。
1115
.她笑着看他,大陆1115
他再次缓慢地闭上眼睛,他游了如此远,到了1115
我在岸边发现了你。她说,你看上去如此疲惫。你不能再游了,你需要停留。我把你带了回来。
你是谁。
我是Without。缺失的Without
他别过脸不再说话。他没有办法移动身体,正如她所说,他已相当疲惫,他不能再游了,需要停顿。他将自己的手按在胸口,这是他最常用的,与他那颗麻木的心交谈的唯一办法。
Without
你知道吗,他是麻木的。
他决定和她在大陆1115上生活。这是如今唯一的可行之计。他像沉重的铁人,在游了如此远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锈去。在睡觉的时候他甚至听到氧气对他的侵犯。从皮入骨。
所以,他在深夜,把她搂得更紧。
她是他的。憩息之地。

LEE的1115大陆。(途)

他开始同她一道养花。因为他带来了风,园子里的奇花异草得以传播远些。所以她整日欢喜得如同孩童。
在风大一些的黑暗夜晚,她把头枕在他的胸上。呼吸和心跳在静谧中奔腾起来。她又想起初到1115的那个梦。炽热的,燃烧的身躯被熄灭下来。永远的。被熄灭。从而变得湿润,像一块肥沃的土地,她将孕育。此刻,她感受到自己脸上深切的潮红。羞涩而天真的颜色。于是她点了一根烟坐到他的身边,在黑暗中端详他的脸。
沉浸在阴影中危险的轮廓。
她轻轻吻了他单薄的眼睑。
只能这样做。

Lee
1115大陆因你而活跃。
Lee
,你带给我欢愉。
Lee
,小公主都嫉妒我们的美满。
Lee
,你丰盈了我。
Lee
,我梦到你了。
Lee
,晚安。

在黑暗到来的时候,她终于醒了过来。小花园里依然堆着花朵们残缺的尸体。土地上淌着墨绿色的汁水。
呵,这些媚惑的毒汁呵!
她试图站起来。她用手撑着地面,将力集中在双脚。这时,她发出嚎叫。双脚剧烈的疼痛,她猜想那将会比小美人鱼疼上千万倍。她看到脚上细琐而众多的伤口,血缓慢地流,有的地方已凝成细小的血痂。
Lee
,他。他再也看不到她的鲜血。
那些不甘心的花朵,在她对它们进行摧残的时候已完成了自己绵里藏针的报复。那些尖锐的刺,隐瞒在花朵之下。
她忽然哭泣。
但同样的,Lee他,他再也看不到她的眼泪。
鲜血和眼泪都是出自内心的物质,而他再也将看不到。他们就这样注定变成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在1115大陆有过一次匆忙的照面,是否就可以果真不害怕任何分别?
不。
她的难过泄露了真相。她害怕。
她旋及又想起了他的出走。他留给她的不告而别。最后一次关于他归途的谬梦,她至今仍然在做。Without恨得全身再次战栗,她抓起身边干燥、疏松的泥土,一口一口塞进自己的嘴里。
眼泪因愤恨和疼痛止不住地落。她却已没有了知觉。
口腔充满了土腥味,一种原始而天真的味道。嘴角因为她的粗暴而裂开,但很快又在胡乱中被抹上泥巴。
Lee
,你害死了我!
她在心中疯狂地呐喊。是幽怨是愤怒是成全是无奈是发泄是深爱是思念是仇恨是复杂是单纯是无能为力是丧尽天良!是成千上万的感情,如铁骑一样碾过她的内心,粉末再发不出声。她对现实记恨。
她深爱的男人。
被活生生的现实夺走。
1115
最黑暗的夜隐没了她的身体,她被抛弃,被荒废。大陆1115亦不再是从前。
世界将会改变。
世界已然改变。

他对她讲过大洋彼岸那个表情悲悯的女人。女人,没有名字。
女人同他曾深爱过彼此。他迷醉在女人轻柔的臂弯中,可以沉睡良久。他是没有安全感的人,却觉从她处获得安然。女人是他所寻找的人,他一直如此认为。
在他所生活的大陆上,人人皆是黑瞳。惟有女人,女人有一双深紫色的瞳孔。他痴迷她深紫的瞳孔,他看见自己的脸显现在那上面,亦变成了深紫。
女人有同化他人的功能。
他同女人一起跳舞,在那个没有大海的城市中央,他和女人随意地舞蹈。女人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跳起舞来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亚麻色的海。广阔无边。
城市的白昼黑夜,顿时蜕却了音画。
他的眼睛,只充满了。充满了亚麻和紫的海。
一个难得的潮湿的夜晚,他们在一间没有窗的小房间里赤裸相拥。汗水和皮肤,爱抚和亲吻。他们都是如此湿润,如此渴求,如此激烈,如此。如此袒露无疑。他们都将被彼此毁灭,二者精神将会交融,将被再次塑造。新的。一切都将被革新,旧的不再。
Lee
,他焚烧了她。
冲上云端的时,他在黑暗中闻到了青苔湿哒哒的气味。墨绿色,湿哒哒的墨绿色。仿佛就快要长到他们身上来似的。
他闭上眼睛,亲吻她的下巴。
Lee
,你还在想什么?

终于有一天,女人突然同他分开。没有预兆,突如其来。
好似女人在一日清晨清醒过来,忽然决定早餐吃荞麦面包一样草率,令人不敢相信。
但那,又的确是她的决定。

Lee
关于这一段叙述地很少。或者是因为疲惫,讲完这一切,已入深夜,他不说话了。拉灭了床头的白炽灯,翻身睡去。
她依然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不动声色地凝视他。待到确定了他轻微的鼾声后,才缓缓起身,乘着月色来到小花园。
Without
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来回地走。走累了她蹲在一株酒红色的花树边,轻声啜泣。她内心惋惜并且嫉妒,他为什么不能得到Lee一整颗心的宠爱,像那个女人一样?她在月色中独自生着莫名的闷气,直到临近凌晨的时,她把最后一个烟头灭在了那酒红色的花瓣上。
一个漆黑的空洞。代表残缺。
她承认了自己的小肚鸡肠。

她觉得自己有一些混乱。小花园。花朵。墨绿色。剪刀。锈。刺。伤口。汗水。泥土。眼泪。鲜血。回忆。
物质交织在一起,形成细而坚韧的细线,从记忆最隐秘的角落滋生出来,轻缓地缠绕她脆弱的颈脖。
嘘。它并非想将她致死。
她只要她难过。
并且,它胜利了。

Lee
,你们胜利了。
Lee
,我不敢回忆了。
Lee
,你还好吗?
Lee
,时光非善类。
Lee
,我的头发好象又长长了一点。
Lee
LeeLeeLeeLee……

我亲爱的1115大陆。

LEE的1115大陆。(终)

他看着她因发烧而绯红的脸,那样炽热,仿佛泪滴落下,便将顷刻蒸发。
Lee
把手放在她关闭的眼睑上。隔着眼帘,他依然觉得如此潮湿,像1115海边的雾霭。挥不走的阴霾。他有些不知所措,放开手来,立刻有泪从Without的左眼滚落,沿着太阳穴,消逝在枕头上。
她眉头微微地耸动,睁开眼睛。
头晕目眩。
你发烧了。很高,39.2°。
会死吗?
不会。
她听见他温柔的话,将身体侧向他,额头上已有些融化的冰袋滚落下来。他捡起了它。
Lee
,你将来会不会走?她看着他的眼睛。
也许会。他说,没有任何感情会恒久。
她略微嘟起嘴巴,不再说话。
他麻利地从冰箱里拿出冰块,又为她敷上。并拿出体温计,让她衔在嘴里。
在想什么呢?他说。
我。她嘴张开,体温计又掉下来,她看了一眼,继续说,我在想你离开那天我是杀了你还是杀了我自己。
他笑了笑,亦决定不再去管那支温度计,说,那我将不辞而别。
她用因感冒沙哑的声音“咯——咯——”地笑起来。

昭然若揭。

Without
WithoutWithoutWithoutWithoutWithoutWithout Lee
她在漆黑的园子里又再次听到那罪恶的声音。它是来蹂躏她的。
那个声音没有源头,没有回声,没有语气。它是发出于Without本身,全身上下,无数嘴同时呼喊着如此一句话。
Without
WithoutWithoutWithoutWithoutWithoutWithout Lee
此刻那些墨绿色的花朵在黑暗中发出荧荧的光芒,是鬼火?是鬼火!是花的灵魂在跳舞!
在哭泣,在冤诉,在徘徊,在留恋。
她捂住耳朵,闭上双目开始在园子里疯狂地奔跑。没有光亮,没有疼痛,没有回忆,没有心跳,没有错误,只有。
只有。
只有风。
在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它们不再温和、可爱。它们是野蛮是罪恶是掠夺是侵占。它们要袭击Without,以及她亲爱的1115。它们将手仞她!
坚决以及坚决。
忽然,Without在黑暗中想到了她曾最亲爱的大海。想起曾经的黑褐色礁石。在清晨和黄昏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人鱼还是王子。在那里遭遇到Lee时,他浑身湿透,没有力气,只看着她。
看。看看看看看。
如同一个在冗长黑暗的人忽然看到了光亮,眼睛刺痛而滚下酸涩炽热的眼泪。在黑暗中摸索过久,连光民看起来都虚伪。
黑夜侵蚀完了她内心残余的明媚。
她用伤痕累累的脚,奔向海岸。

一日清晨,大雾弥漫。
她从睡梦中清醒,在被子里寻摸他的手。
空的,余温都不再。
她触电一般坐起来,身边的被子空空地塌下去,再无支撑。她打开门,发现屋外浓稠的雾气。像被谁刻意制造,为的,只是掩盖荒诞的谎言。这是一个适合撒谎和离别的早晨。
Lee
LeeWhere are you?
她绕着雾气缭绕的小花园,一声一声地喊。她在等待阳光,待阳光普照的时候,Lee捉迷藏的游戏便会不攻自破。
她天真地将这一切归结为游戏,她不相信现实。
待到她走累了,阳光依然还闪烁不清。那雾气,像是从此再不散去。她趴在窗台上,把头搁在一小盆绣球花的旁边,凝望着小花园的门。她希望在下一秒,Lee会提着牛奶和小蛋糕,对她说,外面雾好大。我坐过了站。
在快近中午时,她在凝了水雾的玻璃窗上用食指写——
Where are you?
Where is my love?


Where? Anywhere.
Where? Nowhere.

没有人给她解释这一切。仿佛她只用承担,不需了解。从始至终,她只能够不停地和自己说话。询问,解答,争执,妥协,揣测,抱怨。
如此一来,Lee仿佛没有走。他只是融进了她的身体里面,在她寂寞的时候,用她的声带同她讲话。

Lee
,你在哪儿?
Lee
,发生了什么?
Lee
,我等你。
Lee
,我原谅你的顽皮。
Lee
,你不在,花园里的花都枯了。
Lee
1115上的风愈发地大。

她看到了他。在那个下大雨的晚上。
Lee
浑身湿透,眼睛炽红,坐在Without曾坐的小椅子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他的呼吸无声而急促。
女子从睡梦中有预兆一般渐渐睁开眼睛,看到沉没在黑暗中熟悉的轮廓,她想要叫他的名字。
Lee

但她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开口,梦魇缠身。只能苍白无力地看着他炽红的眼睛。那其中有水气,氤氲不堪。
雨下得盛大,偶尔传来沉闷的雷声,她亦不觉有任何害怕。
Without
.他叫她。但此后又是长久的沉默。他是局促的孩子,不知道如何承认错行。听着水滴的声音,她努力运动自己的声带,她想要告诉他下次买早点不要去那么久;她想告诉他她不会责罚他,尽管她很担心;她想告诉他她爱他。
Without
,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要坚信我爱你。Lee终于一口气说完了整句话。最后三个字很轻,没有底气。
他心虚了。
他心虚了!
她诧异地看着他。在这样雷雨交加的夜晚,他湿漉漉地坐在她面前,心虚地告诉她他爱她,他依然爱他。
Without
用眼神告诉他继续说下。她要听,她要了解。
女人来找我。他呆滞地将头转向窗户,我梦到她。她躲在我们曾经跳舞的地方哭泣。她说她后悔,她央我回去。
Without
看到他略微地低下头。她看不到他的眼睛了。
她已逐渐苏缓过来,她盯着他滴水的头发,想拿毛巾将它们擦干。
我。我无法摆脱她。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我。Without僵硬地开口,那我是否能够摆脱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对不起。
Sorry, I
m sorry.
No, you
re right.
她将手覆在他冰冷的脸上。他又游过来了吗?这样疲惫不堪。可是她却分明感受到他冰冷皮肤下涌动的血液,跃跃欲试。他不再需要她这个破旧的蔽身之所。
被废弃。被搁置。
她看到那些细琐的小回忆在不断地交叠,在心脏最薄弱的瓣膜上形成一个细小的孔。
可轻易夺去她的命。
Anywhere anytime

她将自己最后一个吻封印在他干燥的眼睑上。
Lee
,你没有给我机会。我恨你。

一眼瞥见。
墟。

在去到大海的路上她想起了旅鼠。它们成群结队地汇集在一起,然后一路北上,最终直接冲进海洋。
它们生来便是为了奔赴死亡。
海洋是它们唯一的,华丽的坟墓。
而此刻,Without亦奔赴她的大海。生活在海洋另一边,正和女人摇摆的男人呵,你猜海浪会不会将我送到你家房门前?
不不不,他看不到海。他没有大海。他无法了解1115大陆那片深蓝色的瑰丽海域,包括那黑褐的礁石。他有回到了亚麻和深紫的泥沼中去了。
他回去了。
他终归回去了。
而她,我亲爱的Without,她亦必将回去。回到过往或者未知去。回到没有风的1115大陆去。
1115
亦将恢复死寂。在这最后一刻,她终于明了1115大陆是同风不相融的。1115大陆,它生来便被烙上沉寂的印记,它注定了不能够涌动。它只能认命。
这是一个不存在挣扎的世界。
说说说说说说说说说说,昭然若揭。

You
re Lee.
I
m without.

August 27

三,你是个傻子。

小三,在某一刻我非常的想念你。
我想起我们曾经一起吃过的小吃摊,一起走过的操场,一起喋喋不休的给对方讲述曾经的年少的初恋。
你说,七,我死也会保护你。
你说,七,我以后要在你的电脑旁边塞满蛋黄派,你饿的时候随手抓起来就能吃。
你说,七,你不要了我吗?
你说,七,将来我们的孩子就叫张小丁。
你说,七,是不是你生完气就会再来找我?
你说,七,我恨你。
你说,七,我看的见你内心渴求的东西。
你说,七,相信我吧。
你说,七,以后洗衣服的时候不要到那么多洗衣粉。
你说,七,以后你想养猫就养猫,你想养狗就养狗。
你说,七,我会让你过好日子,一辈子对你好的。
你说,七,你把我们曾经的那些日子都忘记了吗?
你说,七,你笑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你说,七,你骂脏话的时候比我还男人。
你说,七,你不会再来找我了么?
你说,七,你要彻彻底底的忘掉我么?
你说,七,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的相爱。
你说,七,我送给你的戒指你不喜欢么?
你说,七,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三,你是个傻子。
August 25

第【壹】回

那年冬天。柒煦记得。柒煦和父亲一起,坐了10多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从遥镇来到Q城。农历新年即将到来。是除夕的前一天。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的城市。汽车站泊着很多脏而陈旧的长途客车。车顶上捆着堆起来的行李。旁边围绕着大批等待挤车回家过年的旅人。他们蹲坐在小吃摊附近,靠着铺盖包裹打盹,打牌,黑压压的就像一群迁徙路途中歇脚的飞鸟。一响起通知发车的喇叭叫声,就有很多人哗拉拉地站起来,扛着大包小包往前挤,像鸟一轰而散。

马路当中挤着人力车,自行车,汽车,各不相让,喇叭齐鸣。一个挑着箩筐的女人被撞倒。箩筐里的土豆和萝卜倒在了泥泞中。女人大声地咒骂着,跪下去用双手盲目而迅速地把土豆拨拉进围裙里面。女人的手和脸都是泥水,朝地上狠狠地吐着口水。无数双凌乱的脚经过她的身边。

柒煦的手被男人的手紧紧地牵着。小而洁白的手指蜷缩在男人温暖的大手里面。她趔趄地往前走。北方的冬天潮湿阴冷。脚下是泥泞的积水。冰冷的雨夹雪簌簌地打在脸上,一路滑进衣服领子。她缩着脖子轻轻屏住呼吸。穿着灯心绒夹棉外套和碎花棉裤。

一块桃红的流苏三角围巾把她的脖子和脸的下半部紧紧地扎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黑。暗黑。花瓣的形状,水光潋滟。视线一直在惊奇地流转,带着些许的恍惚。还没有长大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情欲的华丽和荒凉。一个属于童年中女孩的荒凉眼神。

他们走出车站,来到外面两边开满店铺的街上。那里出售食物,开水,箱包,海鲜和干货。空气污浊而腥臭。他们在喧嚣和寒冷里面疾步行走,好象穿越一条漫无尽头的河流。

男人在街边停步,把柒煦抱起来凌空跃过栅栏,放在路边的隔道上。那里堆积着垃圾和自行车,没有人和车流经过。只有隔雨板上的雨水,冰冷地掉下一滴,重重打在柒煦的眼睛上。她后退了一步,用力睁开被水模糊的眼睛。

男人的身体蹲下来,脸对着女孩。他穿蓝咔叽布的中山装,头发蓬乱。因为丧妻和生活的窘迫,一直郁郁寡欢。那是一张中年男人隐忍着怜悯的脸。下巴分布着象征失意生活的青色胡子茬。他的眼神像小心翼翼的手指,柔软地抚摸着女孩的面容。

他说,柒煦,你饿吗。

路边的小卖部飘出热馒头的小麦香味和热气。食物的气味是火焰,早已经让胃势不可挡地烧灼起来。柒煦用力地点头。男人微笑。他的笑带着忧愁转瞬即逝。

他说,等在这里。柒煦。等我回来。然后,他起身走开。

柒煦的黑眼睛,看着男人慢慢地穿过车流和拥挤的行人。他的蓝咔叽布衣服像一片叶子轻微地颤抖着。背影沉默无言。马路对面的馒头蒸笼还在弥漫着腾腾热气,寒风把店的布幔吹得哗哗直响。隐约的吆喝声传过来:热馒头,刚出笼的热馒头……

就在这个瞬间,她感觉到雨水里的雪珠子。那冰凉的小冰粒沙沙有声地打在她的脸上,她抬起头,看到灰色的天空像一张受伤的脸,屏住了呼吸,飘落茫茫飞雪。有黑色的鸟群飞过。它们缓慢地扇动着潮湿的翅膀,发出咕咕的声音。从西北方向飞向东南,轻盈的躯体像花瓣散落。柒煦注视着鸟群,感觉唇边融化的雪花渗透进肌肤。她拉开围巾,露出冻得发白的脸。柒煦整张荒凉的带着童贞的脸。她仰着脸看鸟群飞远。

马路的对面,男人站在店铺外,伸手从黑色拎包里拿出一个小格子手绢裹成的小包。他从里面摸出一张小面额的纸币。再把小包裹好,放进拎包里。

穿着白色大褂的营业员用纸片垫了一只热馒头递过来。男人一手拎着包一手托着馒头,回过身来准备过马路。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粘在额头上。眼睛焦虑而怜悯。

他要回来了,柒煦直盯盯地注视着他。那个穿蓝衣服的男人呢站在路边的飞雪和喧嚣暮色里的身影,在柒煦暗黑的幽蓝的瞳仁里放大,凝固。直到烙下标记。

三分钟,这个男人离开了柒煦的世界。

 

第【贰】回

母亲对柒煦来说,只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挂在遥镇外婆家的墙壁上。那是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照片。女子梳长的麻花辫子。穿对对襟碎花棉布上衣。脸上有天真的笑容。她的眼睛和柒煦一模一样。而父亲年轻英俊,脸上也有同样的充盈着明亮的笑容。只是关于母亲的记忆,是一片白雪茫茫的原野。她的气味,她的皮肤,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全然不见。

父亲在镇上的小学里教书。他来自城市,响应时代的号召,把他的惘然和激情留在这个偏僻的山沟里面。天性聪明的男人,一生的命运却偏颇。母亲是村支书漂亮的大女儿,同情这个沉默而神情高贵的男人。同情最后促成了婚姻。

结婚1年以后,女儿出生,妻子死去。生命完成了它的循环。留下男人始终没有走出命运安排的圈套。在柒煦两岁的时候,男人拿着盖满了红印的回城准许证明,离开伤心地,回到了城市。

柒煦记得一张陈旧的木床。是老式的北方小镇里的床。床支腿上雕刻着细碎繁琐的花纹,发黄的旧蚊帐没有卸下来,上面有悬浮的蛛网和经年的灰尘,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飘落。那张床放在北厢里,空空的,从不使用。

北厢用来堆积储粮,箩筐,柴料和干货。干燥,阴凉。偶尔有阳光从屋顶的茅草缝隙里探射进来。明亮的光柱里尘土飞扬,照着沉寂的木床。外婆不许柒煦碰这张床,因为母亲的尸体曾在床上停留。她在这张婚床上分娩。挣扎了两天两夜,终于因为感染和失血过多而死。

柒煦不记得被外婆抱在怀里喂奶糊长大的日子。生命总是无辜。只是带着微弱的坚强的活力成长。却记得自己小时候不懂事,到处乱走,最喜欢靠近那张床。外婆去村里的河涧洗衣服,柒煦独自守在门口,看着太阳慢慢在墙壁上划下阴影。然后她推开寂静的北厢的门,在木床边撩起低垂的蚊帐,去抚摩里面光秃秃的木板。被褥都已经被卷走,木板发出微微腐朽的潮湿气息。木板左上角有一块褪淡的血斑。是被擦洗过晒过抚摸过的血。

母亲死去的时候血曾像潮水一样浸湿了草席。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七月的凌晨,深蓝的天空犹如破碎的丝绒。父亲在从城里赶回来的山路上,他去爷爷家里借钱。一路上看到明亮的星光在山谷间闪烁,犹如大颗的泪滴。他有了无能为力的预感。柒煦终于降生。而母亲疼痛的叫声被暴烈的热浪蒸发,最后只剩下一小块血斑。柒煦相信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丝线索。血是离生命最近的物质,粘稠香甜的液体,散发着纯洁的腥味。血是死亡,出生,破坏,融合,愈合,更新……血是生命的见证。父亲抱着柒煦泪流满面。

柒煦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外婆早年丧夫,膝下两个女儿。一个嫁到了外村。一个先她而去。因为心里积累的痛苦,她信奉了基督教。外婆是肤色白皙,神情沉静的女子。常常在她整洁的短发上,别一个漂亮的有机玻璃发夹。虽然她只是一个农妇。在庭院里围起一个小小的花圃,外婆种满牵牛,太阳花,茶花,栀子和兰花。黄昏的时候煮一大锅南瓜和红薯,喂养猪圈里的大母猪。还养了一些鸡和鸭子。心灵手巧,会做好吃的糯米团子,自己葵花子,做红薯片和花生糖。那是乡下常有的零食。

每个星期日,她带着柒煦走上几十里的山路,去另一个大镇上的教堂做礼拜。牧师是镇上的赤脚医生。一个矮小温和的中年男子。脸上的微笑包括他的眼神都极其清澈。教堂的设施非常简陋,但他布道的时候总是坚持穿上袍子。夏天的下午,教堂闷热的房间窗门洞开,偶尔有凉风哗啦啦地吹过。很多人聚集在台下。弹风琴,唱赞美诗,然后牧师布道,带着大家祈祷。柒煦是孩子,听不懂布道,但喜欢那个牧师的笑容和他唱赞美诗时的明亮的中音。

她一个人和其他的小孩子在角落里玩。教堂的墙角有长着青苔的泥巴,潮湿土壤里盛开的紫色野花,还有偶然停留下来的蝴蝶。当集体祈祷的时候,礼拜差不多也结束了。结束之后,牧师就给人看病。他自己在药店里帮他们抓中药。

有时候,外婆做完礼拜,再加上看病配药,回家的时候天就黑了。寂静的山路没有人,只有山谷黑色的影子和照在沙石路上的淡淡月光。柒煦困了,趴在外婆的背上昏昏欲睡。外婆给她讲故事,都是关于圣经里的神奇的传说。神如何显灵,帮助他困难中的信徒。柒煦看到满天灿烂的繁星,一颗颗又大又亮,在深蓝的夜空中闪烁。风中有田野泥土的气息。

    年幼的柒煦觉得生命受到庇佑,没有任何恐惧。虽然有一个人在她的生命里注定缺席了。没有人可以代替。

柒煦在小镇里度过她最初的童年。雨后钻进果树林里捉知了。在演戏的祠堂里攀着栅栏看戏。跟着大人去果林里采摘成熟的果实,刨土豆,采西红柿,摘豆子。赶着鹅群让它们吃草。在清澈见底的河水里捕鱼,捕捉泥鳅和小虾。在大晒场上帮外婆晒麦子,收卖子。有时候晚上放电影,黄昏吃完饭就拿着木条凳去晒场上排位置。

常独自爬山。村边最高的山是大鸣岭。爬到岭上要走一段很长很长的僻静山路。然而柒煦常听到内心的某种声音召唤她。她一个人在高高的野草堆里攀越。爬到一半的路途,山腰里有一座破庙,里面有两尊在石头上雕刻出来的佛像。石桌上摆放着供奉的干枯水果和燃尽的香灰。柒煦站在阴暗中观望佛像,觉得它们有一种奇异的威严。她不清楚为什么有些人在教堂里祈祷,有些人在小庙里供佛。但她开始相信有一种力量,是能够主宰和包容人间的痛苦和无助。包括她的惘然。

山顶上空无一人,寂静像宿命般的包围。只有碧蓝的天空,呼啸的风声和明亮的阳光。树林在风中发出哗哗的涛声。柒煦的天性里有孤独的血液,所以对这种天地之间的空旷并无畏惧。她坐在山顶的岩石上尖叫。一个人听着自己的声音在风中迅速地消失。大片的白云在慢慢地游动。远处依然是连绵的群山。往下看,小村白墙黑顶的房子变成了堆积的盒子,零散地分布在群山围绕的盆地里。黄昏的村庄开始炊烟袅袅。外婆站在屋顶的平房上大声叫她的名字。

柒煦的童年是在放逐和野性中完成的自我独立。留在她最初的生命记忆里的,是自由生活,温暖的爱,感情缺陷,对自然和神的隐秘对话,以及对宿命力量的感知。

父亲间断地来小镇看望柒煦。他已经在城里安定,并进入事业部门工作。

生活的艰难让人发不出声音,所以柒煦看到的男人始终都沉默无言。他穿蓝咔叽布的中山装,黑色布鞋,胸兜上别着一支蓝黑墨水的钢笔。每次出现,他在院子的大槐树下蹲着抽烟。看到柒煦的时候,就微笑着站立起来,带着些许的悲凉。

他带来城市里的漂亮裙子和牛奶糖。然后住一个晚上匆匆而去。那一个晚上,他就整夜坐在北厢的木床上。不动也不发出声音。只有月光冷冷淡淡地照射进来。柒煦看到那个男人的影子幽蓝。他有时候独自颤抖着肩头,似乎在哭泣。柒煦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很想走上去。外婆悄悄走近,用手捂住柒煦的嘴巴,把她抱回到床上。

外婆轻声对她说,不要打扰爸爸。他要和妈妈说说话。

柒煦说,妈妈怎么和他说话。她又没有声音。

外婆说,她通过主耶稣基督来和他说话。来,让我们跪下来祈祷。

柒煦穿着吊带的小背心和外婆一起跪在床边的棉垫子上。做祈祷是柒煦熟悉的事情。吃饭的时候要感恩,早上和晚上要跪在床边祷告。柒煦的膝盖碰到冰冷的床板。听到黑暗中外婆念念有词。外婆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在黑暗中她拉开灯。柒煦看到外婆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水。

第二天的清晨,父亲很早就起来赶路。父亲背着柒煦走在雾气弥漫的田间小径上。柒煦把脸埋在男人的脖子里,闻到他皮肤和衣服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一种类似于树叶的干燥温暖的气味。父亲在泥泞的路边等待回城的汽车路过。一边用他的眼睛,深切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的女儿。外婆说,对爸爸说再见。柒煦对那个男人挥挥手。男人点头。他是不笑的。也没有话对她说。只有深深切切的眼神,无限黯然。汽车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渐行渐远,然后消失在苍茫的晨雾中。

然后有一天,父亲寄来一封信。信里有一张照片。他又结婚了。

外婆把照片给柒煦看,对她说,你有新妈妈了,柒煦。你还会有一个新哥哥。柒煦看到一张相似的黑白照片。父亲在,只是身边换了一个女人。一个陌生的短发圆脸的女人。父亲和她并肩坐在一起,中间摆着一束塑料花。他们的脸和衣服被涂成了彩色,嘴唇红得艳丽。父亲的脸上只有沧桑的平和。女人也穿着一件对襟的碎花棉上衣。她长得很漂亮,但是眼神看起来紧张不安,脸上有一种坚硬的清冷的气味。柒煦觉得微微的困惑。为什么。父亲可以和不同的女人坐在一起。

他再过一星期来接你。接你去城里上学。外婆说,一边撩起衣襟擦眼泪。

柒煦说,我不要离开遥镇,外婆。

怎么可以。柒煦。你不属于这里。你要到城市里去。但是不管在哪里,妈妈,外婆,还有基督,都会和你在一起。

最后一天离开的遥镇的夜晚。父亲一早就会过来接她。柒煦睡不着。外婆也没有睡觉,给柒煦用洗干净晒干的白棉布做衬衣,裙子。还给她做了一双布鞋,在鞋面上用丝线绣上牡丹和鸟。外婆把一本旧的圣经给柒煦。她说,柒煦,你要带着它。

柒煦走到北厢里。北厢依然黑暗而空旷。只有月光淡淡地照进来,照着木板床的蚊帐,柒煦走过去,撂开蚊帐,像父亲常有的那种样子坐在上面。她等待妈妈出来和她说几句话,可是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院子葡萄架子上昆虫的鸣叫。

她累了。躺上去,把脸贴在那块血斑上,紧紧地贴住它。窗外有夜鸟飞过的声音,院子里的寒风凛冽地呼啸着。柒煦蜷缩着身体,睡在母亲死去的床上,看到月光从屋顶的漏洞里轻盈地洒落进来。然后她睡着了。那是柒煦第一个印象深刻的梦。她看到自己在大鸣岭的山顶,俯瞰着苍茫的浓绿树林。风声呼啸。柒煦张开手臂,以自由的姿势往下坠落。加速度带来惊悸的振奋。柒煦屏住呼吸看到时间在耳边擦过。

离开遥镇的那一天,田野里荒凉暗淡,只有枯黄的草根。柒煦已经长大,牵着父亲的手在田埂上走。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子。父亲看到,默默地蹲下来,让柒煦趴到他的背上,背着她走。柒煦回过头去看外婆。外婆提着柒煦的行李,一只用蓝印花粗布扎成的包裹。一边走一边掉眼泪。

路过小镇的长途车很长时间才有班次经过。在车站里,一个流浪的乞丐路过,给柒煦算了一卦。那个看过去有点疯癫的妇人对父亲说,柒煦的左眼角下有一颗泪痣。那颗浅褐色的痣散发出诡异的气息。她的一生会为爱欲痛苦。而前额长得洁净明亮,高而宽阔。有壮丽的气势,一往无前,必然会出人头地,超越普通众生。但是,她的命太坚硬,力量太强大,会克住所有爱她的或被她爱的人。他们必然会为她而死或离别。所以,柒煦一定会背井离乡,孑然漂泊。

柒煦因为疲倦和寒冷,靠在父亲的手臂中已经迷糊地欲睡未睡。外婆用粗糙温暖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在一边轻声叹息……外婆在几年后因为重病去世。柒煦也再没有回到她出生的小镇。那一年,柒煦7岁。

父亲对柒煦说,等在这里。柒煦。等我回来。他过马路去给柒煦买热馒头。买完馒头站在街边等着过马路。三分钟之后,他离开了柒煦的世界。两三个干瘦的衣着肮脏的外地男子经过他的身边,突然哄涌而上抢走了他的包。他大声叫喊着,追随他们冲进人群。混乱和喊叫声以及纷飞的雪花淹没了他。他知道他的小女儿在马路对面等他回来,所以热馒头一直紧紧地捏在他的手心里。但是他要追到他的包然后带着小女孩回家。他的心里有了焦灼的预感,这使他神情更加疯狂。虽然他奔跑的姿势因为疲倦和寒冷充满挣扎。在跑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疾驰而过的大货车迎面驶来。急促的刹车让轮胎在马路上摩擦出刺耳而绝望的尖叫。站在马路上的女孩看到一群黑色的飞鸟低叫着远离。

第【叁】回

柒煦第一次见到继母兰姨是在派出所里。兰姨带她回家。

外面在下雨。兰姨手里拿着一把伞,伞尖滴滴答答地渗出冰冷的水。她穿着红色的涤纶西装上衣。那件衣服使她的脸色陈旧,像一块洗了多次的劣质棉布。她的手指轻微而持续地颤抖,以至于她只能交握着自己的双手,无法放松。

你是柒煦么?她的声音很轻。柒煦点头。她闻到女人口腔里复杂的气味,是沼泽中腐烂的花朵的腥臭。危险的气味。她看到女人苍白而削瘦的脸。手里抱着自己的包裹。里面装着的棉衬衣,布鞋和旧圣经,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把背靠在坚硬的墙壁上。

女人靠近她,站在她的对面,低下头看她。她的眼神清冷而空茫,直直地盯着柒煦。然后她伸出细瘦的手指,犹疑地,在柒煦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说,你爸爸死了。柒煦。

那一年兰姨33岁。是容颜艳丽的女子,个子小巧,皮肤白净细腻。说话的语调始终没有长大,即使成年以后也是少女般的甜美婉转。16岁之前是养尊处优的北京女孩。能歌善舞,是学校里的校花。她幻想自己能在明亮的舞台上裙袂飞扬,嫁给一个英俊高大的部队飞行员。这种欲望折磨她太久。而现实是,因为家里的成分问题,她被迫离开了北京来到Q城。在这个内陆的小城市里,成为绣品厂的一名普通女工。 一生就这样成了定局。注定被自己美丽的容貌,高傲的心气和宿命的缺陷所困。19岁的时候,困顿失望,胡乱嫁了人。介绍人是厂长。男人是厂长的亲戚,一个货车驾驶员。努力工作,闲来只喜欢喝酒和打牌。其貌不扬的平庸男人。但因为和厂长的关系,帮她换了轻松的工种,成为质监员。20岁的时候,生下儿子易北。

结婚以后她对自己精致的五官失去了关爱。常蓬乱着头发,不化妆。只喜欢鲜红的颜色,所有的衣服都是红色。因为那里有她青春残余的落寞痕迹。忧郁症像潮湿的霉菌,一点点地侵蚀了她的精神和容颜。鼻子和嘴唇边的线条充满压抑,像干涸的河床。有时候神情呆滞,有时候暴躁狂乱。会因为一点点不如意而歇斯底里。她的情绪就如同一场灾难,如同浑浊的夹着泥石流的河水在某一个时刻就会汹涌奔腾。

前夫忍受了10年。终于在某个夜晚,当她再次发疯般地砸东西,并用一个杯子砸伤了他的眼睛。他忍无可忍,选择了离去。

    婚姻的解脱一开始还是带给她希望。她正当盛年,依然有如花盛开的容颜和欲望。虽然生活窘迫,还有孩子的负累。她的天性并不喜欢孩子。她无疑有欲望和野心,一直希望自己还能够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男人成为唯一的救赎。她抓住一切机会和有身份地位或某种权势的男人交往。她尝试带那些男人回家。但心里明白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对男人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消遣。

    当前夫离开以后,她却发现那些平时给了她很多诺言的男人,并无心把他们的诺言变成现实。她再一次遭受打击。不明白自己是自取其辱。像所有不幸而无法甘心的漂亮女子,孤独和欲望成为她最大的敌人。她开始渴望温暖和安全。然后,她遇见这个男人。

男人穿干净的蓝咔叽中山装,胸袋上别一支英雄牌的钢笔。脸上有沉默而高贵的神情。虽然他只是一个坐办公室的普通职员。她无法得知他是否爱她。但他容忍她的脾气。在她摔东西或咒骂的时候,只是坐在一边抽烟。而且显然,他是一个真诚可靠的男人。没有花言巧语,没有权势,但善待她和她的儿子。一个聪明的女人是能够轻易地分辨男人的感情。一年以后,她嫁给了这个男人。她知道他在乡下有一个死去的妻子,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女儿。他想接女儿到城市里来上学。她让他发了工资以后买戒指给她,并且以后所有的收入都归她管理。他答应了。他说,你要一直让我的女儿留在这个城市里,并让她上学。她也答应了。那一天他提了一个黑包出门去坐长途车。三天以后,她看到了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他手里捏着一个冰冷的馒头,脸上没有丝毫留恋的表情。

匆促的葬礼夹杂着不知所从的哭泣的悲号。兰姨想她再婚只有4个月,就失去了一个刚刚给她带来隐约希望的可以依靠的男人。她对自己的生活充满无助。这种无助兜头扑上来,让她有无法呼吸般的恐惧。仿佛黑暗的大海里一个沉闷的浪头,寒冷彻骨。这种恐惧只有带来厄运的柒煦能够让她发泄。柒煦一直沉默地站在墙角,面无表情。

她提起柒煦的衣领,把她推搡到她父亲的尸体旁边。她沙哑着噪子说,去看看你的父亲。流几滴眼泪在父亲的身上。你就要见不到他了。是你杀了他。柒煦的脸被压到那个平躺着的男人的脸部上方。她的呼吸急促激烈,好像要把她的胸口爆裂。可是她的眼睛一片空茫。她只能看到男人额头上的一小滴血块。它隐藏在他的黑发后面,没有被化妆师傅擦干净。

她直勾勾地看着那滴已经凝固僵硬的血。她闻到寒冷的空气里属于父亲身体的气味,带着血的腥甜和一丝神秘的关联。她深深地呼吸。冰冷的空气中飞翔着黑色的鸟群。它们的翅膀掠过女孩的脸。她看着它们。很多人围上来,兰姨被强硬地拉开了。兰姨发出尖利的野兽一样的哭嚎。有一些陌生人的声音在混乱地此起彼伏。

不要把孩子吓坏。放开孩子……

   易北。易北。带着你妹妹回家去……

   太多混杂的声浪在身边涌动。柒煦被无助地推来搡去。然后那只攥着她衣领的绝望的手终于松脱而去。

   易北那年12岁。他一直坐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闷闷不乐地丢着石头。他穿着黑色羽绒外套和粗布裤子。球鞋很脏。剃平头。眼神阴沉。是瘦而沉默的少年。他懒懒地站起来,钻过混乱的人群,看到那个受到惊吓的脸色苍白的小女孩。他的下巴对她扬了扬,自己先一声不吭地跑了出去。

   柒煦眼着他走。他们走出火葬场,踩着满地的碎纸片。它们在风中脆薄地打转。逼仄的小城市并没有公车,也没有人。易北和柒煦一高一低地站在街边等私人经营的出租车。然后有车子开过来,他们上了车。那天已经是除夕。雪下得很大。街上所有的人都行色匆促,脸上有兴奋而疲倦的表情。可是对这一家人来说,这是一个黑暗的日子。他们不知道如何去承担它。

他们在市区的一个街口让车停下,易北的下巴又微微晃动了一下,示意柒煦跟他下车。柒煦的鞋带散了,不敢停下来系。她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路上都是积雪和雨水融合的泥泞。弯弯曲曲的小巷拐来拐去,如同迷宫。易北走得飞快,走一会停下来,等着柒煦跟上去。他对她有一种因为陌生和由于她而带来的灾祸所产生的敌意和冷淡。他的脚步重重地落下,飞溅起黑色的泥水。可是同时他又被自己心里一种复杂的怜悯所困扰。这个女孩子满脸天真。她是一个孤儿。可是她的眼睛一无所知,纯洁得没有眼泪。

    夜晚8点多的除夕晚上。柒煦跟着易北走在下雪的空荡荡的巷子里。

    柒煦停住了脚步。雪已经下得很大,柒煦的头发和围巾上都是厚厚的雪花。易北转头看她,他粗声地说,干嘛不走。她说,我饿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鞋带已经被泥水泡烂。易北走过去,蹲下身为她系好鞋带。他的手指上沾染着肮脏的污迹,顺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几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周围一片黑暗,只有鞭炮声此起彼伏。

他们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小面馆。易北说,来一碗阳春面,再来碗牛肉面。他们坐在油腻而肮脏的木头桌子旁边,一只昏暗的灯泡悬挂在屋顶上,电视里的欢歌锣鼓很嘈杂。店老板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易北把阳春面放到自己的面前,然后把牛肉面推到柒煦面前。

柒煦看着面条。她的面条上有数片卤牛肉和香菜,易北的面条只几片葱花。易北一言不发,拿起筷子埋头就吃。柒煦也拿起筷子。房间里温暖的灯光照亮面条的热气,两个人的额头上渗出微微的汗珠。这是柒煦吃的第一碗牛肉面。柒煦记得。城市里的面条,汤汁油腻而厚重,牛肉脆薄鲜美。是她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食物。她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抬起头,易北用阴郁异样的眼神看着她。他说,不要告诉妈妈,我们吃面条了。明白么?柒煦点头。易北又说,吃饱了吗?柒煦说,饱了。他们走出了面馆。那个肮脏陈旧的小面馆,门口接着两只喜洋洋的红灯笼。台阶上已经雄起了湿漉漉的积雪。

    兰姨在凌晨的时候回到家。她眼神狂热,嗓音沙哑。经过亢奋的悲伤和歇斯底里,被别人扶着回来。她看着柒煦,面无表情地说,今天你乡下阿姨代你外婆打电话来,说要接你走。我说,我要遵照你父亲的意思,把你留下来。以后我们家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柒煦住在易北的房间里。那里搭了一张小床。是一间朝西的窄小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被子陌生的气息。窗外依然有零落的鞭炮声。一切都是逼厌而寒冷的。她坐在墙角,一声不吭。外面很快响起兰姨与易北的争吵。兰姨愤怒的声音有尖利的破碎,像一地的碎玻璃。

苏易北,你是不是拿了我放在桌子上的5块钱?

我没拿。

她说,你不但偷钱你还撒谎。你就跟你爸爸一样流氓。你是不是出去吃东西了?

易北说,没有,我们出去看放鞭炮了。

你胡说。她尖叫。猛然响起热水瓶在地上爆裂的声音。热水和碎片在房间里一片稀里哗啦。兰姨走过去扭住易北的脖子扇他耳光。她用全身的力气扇他的耳光。易北像动物一样愤怒而沉闷地挣扎。兰姨大声地叫,苏易北,你给我跪下来。流氓。没心没肺的东西。你跪下来……

柒煦在墙角用双手紧紧地堵住耳朵。她听到肉体被粗暴地推搡和击打的声音。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心在黑暗中惊惶地跳动,似乎要碎裂一般。似乎过了很久,外面安静下来。窗子有雪光映照进来。易北走进来。他在黑暗中脱衣服。他往墙角大声地吐出嘴巴里的血水。呼吸粗重。脱了一半看到柒煦坐在床上,靠着墙角在看他。他闷声地说,你不睡觉做什么。

柒煦走到他的床边,用手去摸他的脸。他疼痛地闪避,粗暴地说,别碰我。他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起来盖在身上。他的胳膊上有被玻璃划伤的血迹。柒煦看到自己手心上粘湿的血迹。那是易北伤口上的血。她捏紧手心,沉默地在黑暗中站着,感觉手心上的肌肤在灼痛。她低声地说,以后我们不要再出去吃面条了。

他说,没事。以后我还带你去。

她为什么这样打你。

她有病。易北冷漠的声音在被子下面响起来。他不愿意再说话。

在模糊中即将睡过去的时候,易北听到黑暗上女孩的床上发出声响。轻轻的,若有若无的辗转。他听了一会,下床走过去。柒煦的全身蜷缩在一起。他去摸她的额头。皮肤滚烫得像火烧一样,烧灼他的手心。他摸她的手,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她里也是干燥发烫。他说,柒煦。你生病了。

我要回家。女孩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扶起她的脸,想喂她吃药。摸到女孩脸上的泪水。她的整张脸被冰冷的眼泪浸湿。他想开灯,她不愿意。她说,为什么是我杀死爸爸。

易北在黑暗中看着她,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犹豫着,伸出手蒙住她的眼睛。她眼睛里的泪水。温暖的液体浸染他手心的皮肤。他说,谁说你杀了你爸爸。他不是死,他只是离开你。

第【肆】回

 

柒煦在Q城的生活就这样开始。Q城位于山东内陆,是一座只有十几万人口的古老小城。一直有人不断地背井离乡,外出谋生。有大部分的居民迁徒到沿海城市一带。这个小城市,有着每年一季干燥剧烈的沙尘天气,逼仄的小巷子,陈旧的梧桐。他们吃绿色的蔬菜以及从临近沿海城市运输进来的海味。家庭有着严格的传统的规矩。

易北的家,是大中马路的大杂院里。马路两边,有很多大杂院颓败的院门。古典的明清造型,墙头伸展出瓦松和蔷薇花丛的绿意。院子通常有一条阴暗幽深的弄堂,两边堆满居家的杂物。比如废弃的自行车,床板,椅子或者旧鞋子。还有洗衣服倒脏水的阴沟及公用的厨房。邻居们低头不见抬头见。

柒煦住在南屋。只有两间房间。厨房是院子里自己垒起来的小矮棚。玄关的墙角里,放着脸盆和毛巾,可以在那里洗。墙壁因为年代的长远已经暗淡和腐朽。南屋很小,用钢丝拉在房顶,糊上厚厚的牛皮纸。墙壁贴上干净的报纸,放一张钢丝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子。

雨天有滴滴答答的漏水,经历过夏日的雨季,潮湿的贴纸开始晕出一团一团肮脏的水纹。整个房间都有潮湿的气味。但是推开天棚顶上的玻璃窗,能看到一角蓝色的天空。

    睡在这里的第一个夜晚,因为炎热和陌生。现生做了梦。梦见自己回到乡下的家,空荡荡的北厢里还有谷子的清香。那张大木床,垂着帐篷一样的布幔,好像与世隔绝的洞穴,温暖迷离。她看到父母躺在上面。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却闻到他们身体和皮肤的气味。有血的淡淡腥味。她躺在母亲的身边,然后又穿过被窝,爬到另一头父亲的枕边。那段黑暗的行程让她充满冒险的乐趣。男人让她摸他的下巴,那里有硬硬的胡子茬。当他用下巴磨蹭她的脸,她尖叫着笑起来。

柒煦第一次听见自己发出这么响亮的声音。然后她醒过来。她看到高高的玻璃窗漏进来的月光,水一样地流淌在她的床边。那些水无声而寒冷。柒煦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孤独深不可测,第一次让柒煦恐惧。她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窗外的夜空。夜空深蓝。星光闪烁。那是她在小镇里曾看到过的,一整个天空的绚烂的繁星。可是在城市浑浊的夜雾里面,已经不再明亮。

9月。柒煦去城北的学校插班读书。家里一下子要供两个孩子读书,景况不是很充裕。柒煦与易北,还是要帮家里做很多事情。比如课余时候去附近的木材厂刨树皮,这样生炉子的时候可以节省用煤球。没有电视,没有玩具,没有游戏。对柒煦来说,最快乐的事情,只是每个星期天,与易北一起木材厂刨树皮。

其实这是苦累的差事,两个人总是搞得一身臭汗淋漓。先得在厂门口等半天,等粗大的圆木被推进来,就在跑上去匆忙地把树皮刨下来。因为很多人都会来做这样的事情,而厂里面的管工还要来驱赶。所以匆促的抢夺中,常会被木刺扎了手或把手臂蹭破。最严重的一次,易北左手臂上整块的皮肤被磨掉,露出鲜血淋漓的肌肉。

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又满载而归的话,易北会带她去附近的铁轨上玩。那里有两条铺向远方的铁轨和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碎石子。用来运送木头和煤块的火车停在一边。附近居住的人把洗干净的床铺在石头上面晾晒。偶尔有麻雀掂着脚一样轻盈地走过。

铁轨边有大簇大簇的长茎锥菊。附近铁道管理站养的大黄狗在路上摇着尾巴走来走去。柒煦跟着易北在铁轨上面走。看有时候火车轰隆隆地经过。柒煦用手捂住耳朵,感觉火车飞掠而过的呼啸风声,很兴奋的神情。易北扔着石头,淡淡的。他只带着她玩。看着她采了野花,抓在手里,然后走在铁轨上,摇摇晃晃地平衡着身体。等到夕阳降落,暮色清冷的时候,两个人拎了沉重的大篮子回家。

如果易北愿意,他还是有很多种让柒煦快活的方式。比如带柒煦去抓萤火虫。在郊外的野地草丛里,踩进小河里,打着手电。把萤火虫放在玻璃瓶子里。附近麦田里有青蛙在叫。成熟的粮食在风中散发出芳香。黑暗的树林传来神秘的语音。如果水太深,易北就让南趴在他的背上。那些萤火虫常常在一夜之后死去。僵硬的小尸体让柒煦震慑和难过。易北问她,还想去抓吗。柒煦说,它们会死。易北冷冷地说,任何东西都会死的。只要你觉得快乐。

回家的路上有冷饮店。柒煦记得西米露是二毛钱一碗。贫乏的生活很少有机会吃到甜食。这糯糯的小圆粒,奶白色的汤汁。甜腻的,有清凉的小冰屑。是奢侈的享受。冷饮店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呼拉呼拉地转动着。易北和她,一个人一边坐在桌子的两端。易北买一碗,放到柒煦的面前。看柒煦用勺子搅动,一颗一颗地嚼,舍不得一口气吃完。易北就用手指背敲她的额头,粗声骂,快点吃完,不要磨磨蹭蹭。柒煦吃了一半,把碗推过去,说,我吃不下。你吃。易北又推回去,说,吃不下也得吃。

    虽然面对着生命的诸多艰难和无法跨越的悲凉,柒煦与易北还是自由自在地长大。

兰姨依然在绣品厂上班。同时接一些私活在家里做,帮别人做衬衣,枕头套,桌布,窗帘上面绣花。每天晚上,家里都是缝纫机踩动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凌晨。有时候她出去看戏。也会有陌生男人来家里。只要有男人在家里,兰姨就心情愉快。脸上有妩媚的神情,会用甜美的嗓音哼歌。

    但总是有些事情不遂心愿。比如失去婚姻。没有可靠稳定的感情和诺言。不牢靠的未来。以及两个需要被承担的孩子。一旦忧郁症爆发,她就歇斯底里地发作。她不轻易打柒煦,因为柒煦不是她的孩子。她把柒煦当成家里的一把椅子或一只水杯,放在那里可以不寄予感情。

易北是她唯一的敌人和亲人。她折磨他,以各种让自己感觉快慰的方式。打他耳光,压制他,命令他,把东西胡乱地朝他砸过去。家里的热水瓶,碗,盘子,总是时常碎,需要重新购置。局促贫穷的生活,让她对自己失望。

易北渐渐习惯和他的母亲一样,用粗暴放纵的方式发泄他的事情。他心里柔软温暖的东西渐渐被压抑,不敢轻易透露出来,怕受到伤害。曾经他是喜欢读书的孩子,成绩很好。物理还曾参加省里的比赛得了高分。他有能力持续升学,用学业来解救自己。兰姨不关心他的学习成绩。他拿回来的三好学生奖状,她随手就扔进了垃圾筒。易北忍耐着自己的母亲。忍耐她歇斯底里的心理疾病和她反复的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直到那一年,易北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始终以为自己是父亲的孩子。虽然他们离异,父亲一去不复返。那天她带他去见一个男人,说他才是他真正的父亲。易北英俊的外表和桀骜的性格,和那个窝囊的司机没有任何关系。她想问那个男人要些钱或者一个机会。他曾经是工厂上级部门的一个领导,比她大10多岁。她在婚后认识他,孩子是他的。她天真地以为爱欲的余烬会给他们母子带来改变。在饭桌上,男人谨慎地打着官腔,用微妙的眼神审视着易北。她让易北叫他父亲。易北愤而离席。那年他16岁。

是母子吵得最凶的一次。因为失望,他们像疯狗一样彼此咒骂和扭打。拿起东西乱砸。兰姨气得浑身发抖,因为易北的反抗比任何一次更激烈。他骂她婊子。她抓着他的头发猛扇他耳光。她说,你居然敢这样对我。早知道这样就该生下你就把你掐死。我恨我自己生下你。你就和你父亲一样无耻。

易北的脸肿了,嘴角淌出血。他说,那你杀死我,你现在还来得及。兰姨不语。她径直走进厨房拿了菜刀出来。柒煦尖叫,扑上去争夺。易北推开她,从兰姨手里夺过菜刀。他的脸上露出嘲弄的微笑。他说,你吓唬谁。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又为什么要做你的儿子。

他把刀对准自己的左手臂剁下去。柒煦的脑袋轰地一下,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片红光。易北僵硬地抱住自己受伤的手臂,温热腥甜的血液从他紧捂的手指间涌出来。那么多的血,粘湿地浸润了皮肤和衣服。易北往外面跑。柒煦跟出去。她听到兰姨绝望的声音,她说,让他滚。他死不了。雨下得很大。整个城市被雨雾弥漫。闪电划破天空。易北狂奔的身影就如同受伤的野兽。终于在大街的拐角处消失。

易北的青春变成混乱而堕落的一场战争。他放弃学业,整日逃课,热衷于运动和打群架。认识街头流氓,并很快成为他们的一员。和他们一起嘴上叼着香烟,混迹于大街小巷。他打台球,偷摩托车,斗殴,赌钱,沉沦于漂亮女生和黄色录像。易北渐渐长得高大挺拔,但眼神阴郁而邪气。手臂上那道丑陋的伤疤结束了他疼痛的少年,留下无法平复的创伤。

易北频繁地夜不归宿。兰姨到处找他,每一次于找到就一顿臭骂。易北和母亲之间的感情彻底破裂。在他们彼此纠缠的时候,柒煦甚至在易北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得逞的愉悦。他喜欢让他的母亲愤怒。他得心应手地采用自虐和虐人的方式。折磨他人,解放自己。

    柒煦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因为她的生活有诸多禁忌。她不对任何人提起她的家庭,父母。而其他同学知道苏易北是她哥哥,对她均采取躲避的态度。看她的眼神不免轻视。过于浓重的自我保护使柒煦成为一个神情冷淡的女孩。在她的心里潜伏着一个深渊,扔下巨石也不出声音。

这个深渊让她独来独往。不轻易说话。也无笑容。脸上有一种类似于兵器般冰冷的气质。像一把刀插在鞘中,虽没有拔出,却让人感觉到可随时出现的杀伤力。柒煦和她周围的世界产生距离。她难以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她的世界是一座黑暗的上了锁的洞穴,她只有蜷缩在里面才感觉安全。所有的喧嚣和柒煦没有关系。一个人的时候她才自由自在。她拒绝被靠近和了解。

大部分时间是在图书馆里。她看书,借阅全套的外国名著。在上数学课的时候把课本挡在上面看小说。那种折磨着她的,时而振奋时而又沮丧无比的激情再次出现。而在看书的时候,来自思想深层的沟通,就像输血的大针头一样,重重地扎进她的血管里。她一个贫乏的人。急于抓住任何东西来填补自己。有时候她想起在大鸣岭的山顶。她感受到的剧烈的阳光和风速。她的尖叫。她放纵而纯真的童年。那是她灵魂里面光明的东西。她把它们埋藏到深不可测的底处。

    柒煦已经近三个月没有看到易北。他和那些混混同居。住在南街电影院后面的一条脏乱的弄堂里。柒煦去找他。那是一个阴雨天。柒煦穿着白衣蓝裙,撑着伞。她站在黑暗窄小的走廊里,看到很多关闭的房门,不知道易北在哪里。于是大声叫易北的名字。

在她背后,有一道门打开来。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孩出现,嘴唇上叼着烟看她。

你找易北干嘛。他没空。每天都有妹妹来找他。

柒煦说,我就是她妹妹。她推开他,沿着门后的走廊径直走进去。黑漆漆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暧昧腐烂的味道。有底声的呻吟。柒煦陡然看到两具赤裸的身体在电视机的蓝光里蠕动。屏幕上在放录像带。易北的脸上有一种死亡般的沉溺和麻木。柒煦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和陌生的女孩做爱。她的目光冷漠。然后他看到了她。

你怎么会进来。他神情惊慌,恼火地把毯子扔到地上,盖住女孩的裸体。女孩哼了一声,用毯子裹住身体,走到里面的房间去。柒煦安静地看着他。

以后不许到这里来,知道吗。你再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柒煦冷冷地说,兰姨这几天生病了。她一直胸痛。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递给她一沓纸币。他说,让她去看医生。剩下的你交学费,买点书看。

我不是问你来要钱的。她平静地看着他。

易北一个耳光抽过去,他粗暴地吼叫,那你来做什么,来窥探我如何和女人做爱吗。

那是你的事。柒煦说。她冷漠的眼睛像一朵清冷的花。唇角渗出了血。窗帘已经被易北拉开。刺眼的日光下面是易北憔悴而灰暗的脸。一张沉溺于香烟,酒精的情欲的脸。她看着他。然后她说,我走了。

柒煦拿了伞转身离开。她穿过走廊,走出房门,然后走下破旧的咚咚作响的楼梯。天庭里的雨水打在青石的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水花四溅。柒煦穿着凉鞋的脚泡在水中,脚趾冰冷。她的眼泪灼热地流下来。她等在那里。易北套了一条牛仔裤,匆忙地赶下来。他把钱塞到她的手里。

柒煦。你要好好读书,知道吗。不要再来这里。他摸她的脸,还疼吗。

柒煦摇头。她说,学校已经通知我,直升省重点中学。

很好。易北笑。他用手捏柒煦的下巴。好好读。

你什么时候回家。

不知道。我想离开这里。

去哪里。

广州。他们说那边能挣钱。

夏天的时候,易北来看她。易北等在校门隐蔽的角落里,对柒煦吹口哨。他穿着旧牛仔裤,叼着烟。不羁的样子引得女生侧目。柒煦跟着易北七绕八绕,来到郊外水泥厂的仓库。那天阳光曝晒,天气非常炎热。他们走得很快。柒煦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地追随着易北。他带她到一间很小的破旧房子里。

里面空无一物,除了简单的灶台和铺在地上的床垫。被褥乱七八糟地叠着,到处是剩菜和冷饭。肮脏混乱。易北一进去,就把能找到的食物都放在一个锅子里加水煮。准备水开了捞上来吃。他一直在抽烟。辛辣的劣质烟。身上的衣服散发出一股发霉的臭味。胳膊上有斑驳的血迹。柒煦走走过去,撩起他的袖子,看到两道新鲜的创伤,已经溃烂流水。

又打架了?

出了点事。易北轻描淡写。赌钱输了,欠了债。然后两个女人怀孕,硬说是我的。操,谁他妈知道是谁的。他笑。狠狠地吸烟。这房子朋友借给我暂时躲避一下。我现在不能上街。一被他们看到,就要砍死我。

柒煦不说话。她心里已经有预感。他说,我准备去广州。今天晚上就走。搭朋友的一辆货车。他已经收拾了东西。一口旧皮箱,里面胡乱地塞着衣服。

柒煦说,你有钱吗。

到了那里再说。

那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柒煦奔跑在大街上。跑得气喘吁吁。她的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淌,刺了眼睛。在某个瞬间,她的心里突然感觉到绝望。一个曾经爱护她,带给她快乐和温暖的人,又要离开她。是她身边仅剩的一个。但是她留不住。

    家里没有人。柒煦拉开旧桌子的抽屉,把她平时储蓄下来的零用钱全部倒出来,是一堆硬币和毛票。用一块手绢包起来。找到红药水和纱布。走进厨房,没有吃的东西。又找易北以前的旧衣服。整理出几件比较干净的,放进包里。然后她往回赶。

    经过熟食店的时候,柒煦停住。她走过去,隔着玻璃窗对里面的营业员说,阿姨,给我一只烤鸡。是整只吗,小姑娘。营业员看到穿着白衣蓝裙,一脸洁净的柒煦,心生好感。帮她挑了一只烤鸡,磅了秤递给她。

阿姨,你再帮我秤半斤鸡翅。

在营业员低头去挑鸡翅的时候,柒煦抓住烤鸡就往马路对面的小巷子飞快地跑过去。身后传来尖声的呼喊,哎呀,小姑娘,你怎么不付钱……

柒煦拼命奔跑。

易北涂了药,扎上纱布,换了干净衣服。然后他扫了她一眼,说,这只鸡是怎么来的。

我偷的。柒煦说,我有了钱就还给她去。

为什么要这样做。易北看着她。他的眼睛深处有阴影,然后迅速地恢复了以往不羁的眼神。你是不是喜欢我,柒煦?

柒煦推开他的手。独自走到床边坐下去。她把头埋在自己膝盖里。易北捧起她的脸,柒煦倔强地看着他。眼睛有泪水。易北,你要答应我,在广州你会好好的。

    那个夜晚,柒煦与易北在一起。她蜷缩在床上睡着了。易北坐在这边抽烟,走来走去。柒煦说,你等会走了记得叫我。我要送你。易北说,好。你快点睡。

   他伸出手抚摸她的眼睛。粗糙温暖的手指。然后他的嘴唇俯过去,轻轻地压在柒煦的眼皮上。吸吮掉她的眼泪。柒煦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只听到自己的心怦怦地剧烈地跳动。似乎要碎裂了般的疼痛。她紧紧地闭住眼睛。黑暗中出现的是冬天的大雪,易北推给她的牛肉面。易北在夜色的树林里,背着她捉萤火虫。易北手臂上的鲜血。模糊中她听到易北说,柒煦,我是第一个吻你的男人。你记得。

半夜她终于疲倦。闭上眼睛睡了过去。看到自己走在一条陌生的小镇街道上。路人说着她听不懂的异乡语言。阳光很好,一地都是陌生的花朵。深紫色,花瓣肥厚而潮流汗液饱满。脚踩上去,汗水飞溅。她走在路上,似乎是去见一个人。心里紧张而兴奋。觉得脚下越来越湿,低下头看,汗液变成了鲜血。而鲜血来自她的手腕。她抬起手,看到上面鲜血淋漓的伤口。而她整个人是被捆着的。不能回头。也无法停止。她惊叫一声,清醒过来。看到期房间里洒满刺眼的阳光。天亮了。易北也早已经走了。

她的身上盖着毯子。那只烤鸡和包着她的零花钱的手绢放在桌子上,易北没有带走。他给她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传呼号码。